王騰第二天到索科利尼基區的時候比約定的早。鐵皮門還關著,門縫裡沒有透光,門口牆根底下那幾只鐵皮罐還擱在原來的位置,最上面那隻罐子邊緣壓著一塊洗乾淨了的抹布,疊了兩折,角對角齊平,像剛被人重新疊過放回原處。
王騰蹲下來把抹布拿起來放在旁邊的窗臺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過了大約五分鐘,門從裡面被拉開一道縫。英格麗穿著一件深灰色毛衣,領口比昨天低一些,露出一截銀色的細鏈子,鏈子末端墜著一枚很小的圓形吊墜,被衣領遮住了大半。她看了他一眼,“你來得比我說的早。電磨機剛預熱完。”她說著轉身走回屋裡,沒有關門。王騰跟進去的時候聞到了咖啡的香氣,灶臺上放著一隻小鐵皮壺,壺嘴正往外冒著白汽,壺底邊緣有一圈被爐火燒過的焦痕。
英格麗走到灶臺邊,把火關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帶了咖啡豆嗎?”王騰把一包紙袋放在灶臺上,“帶了,還沒磨。”她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手搖磨豆機放在灶臺上,把紙袋裡的豆子倒進磨豆機頂部的漏斗裡,然後握住搖柄,開始慢慢轉動。磨豆機的齒輪在持續轉動的過程中發出細密的研磨聲,她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一隻白色搪瓷缸裡,又倒進開水,等了一會兒才端起來喝了一口。
“電磨機己經預熱好了。”英格麗放下搪瓷缸,看了一眼牆角那臺灰色電磨機,電源線己經接好了,插頭插在牆角的插座上,指示燈亮著綠燈,機身外側被擦過一遍,表面的灰己經清乾淨了。她走到工作臺邊,把一張新的圖紙鋪開,用指腹壓了一下圖紙右上角,“你今天先把T-72齒輪的齒面磨一遍,磨完看看齒形有沒有偏差,如果沒有,再開始磨第二件。”
王騰走到工作臺前面,把一件T-72齒輪放在夾具上固定好,開啟電磨機開關。電磨機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持續地響著,他沿著齒面的邊緣慢慢移動,火花在齒輪表面跳了幾下就熄了。英格麗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杯咖啡,低頭看著他磨齒輪的動作,沒有說話,但在他磨完第一顆齒輪的時候伸手拿起那件齒輪檢查了一遍齒面的光澤和觸感,用指甲在磨過的齒面邊緣滑了一下,又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線看了一會兒才放下,然後走回灶臺邊,放下咖啡杯,往磨豆機裡又加了一把豆子,慢慢搖著搖柄,把磨好的粉倒進搪瓷缸裡。她端起杯子,走到門口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你今天下午還有事嗎?”王騰放下電磨機,“下午沒事。”英格麗靠著門框,“那中午留下來吃飯。我做的不太好吃,但至少吃飽。”
她走進灶臺旁邊的水槽,擰開水龍頭洗了幾顆土豆,開始切。她切得不算快,但穩,每一刀落點一致,切出來的土豆塊大小差不多,堆在砧板上。王騰靠在櫃檯邊沿,電磨機在他旁邊嗡嗡作響,他又拿起第二件齒輪。
門被推開的時候,王騰正蹲在工作臺前面磨第三顆齒輪。漢娜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隻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新鮮麵包的邊角。她先看了一眼灶臺上的搪瓷缸和磨豆機,然後看了一眼英格麗正在切土豆的手,最後目光落到王騰身上,“你電話沒接。老劉說你在這邊,我就過來看看。”她說著走進來,把帆布袋放在灶臺上,“麵包是路上買的,還熱著。咖啡豆我帶了新的,比你現在喝的香。”英格麗把土豆塊收進盤子裡,側過頭看了漢娜一眼,“電磨機聲音很大,我猜你煮的咖啡也差不多。”漢娜靠著灶臺,“電磨機再大也比柴油機聲小。”她的目光越過灶臺邊沿看了一眼工作臺前面的王騰,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齒輪,“他磨齒輪的姿勢比以前正了一些,進步挺快的。”
漢娜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包新的咖啡豆放在灶臺上,又掏出一塊乾淨的抹布放在旁邊,“你要是缺抹布,我這裡還有一塊。”英格麗看了一眼灶臺上那包咖啡豆,接過去放在磨豆機旁邊,轉頭對漢娜說了一句,“你有空的話也可以教他怎麼磨齒輪。他磨齒面的角度不太對,磨完的齒輪接縫處會留下一條凸起的稜。”漢娜靠著灶臺,“他平時磨得少,多磨幾次就好了,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以多帶他幾回。”英格麗轉身走回灶臺,把土豆塊倒進油鍋裡的時候濺起一聲響動。漢娜靠在灶臺的另一側,往旁邊讓了半步,“你這口鍋用了多久了?”英格麗用鍋鏟翻了一下鍋裡的土豆,“從東德帶過來的,用了七八年。鍋底有裂紋,但不影響燒菜。”王騰蹲在工作臺前面,把那顆剛磨完的齒輪翻了一個面放到旁邊,又拿起下一件,抬頭看了一眼灶臺旁邊並肩站著的兩個人,她在切菜,她在看土豆在油鍋裡翻滾的形狀,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音隔三差五地響著。漢娜從袋子裡拿出一隻鐵皮罐擱在灶臺邊沿,然後走到門口側過身,“你們先做著,烤好之後切好放涼,我過來拿剩下的。”她說完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走遠,在樓梯口方向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