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門比教室的沉。王騰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乾澀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擴散開，被書架之間的空隙吸收了大半。他順著樓梯走上二樓，靠窗那排燈果然還亮著，每一盞的燈罩角度都差不多，像被人統一調整過。
瑪莎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面前攤著那本封面深藍色的書。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像是翻頁的動作被人按了暫停。王騰在她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在書架間的空隙裡傳開，又被書架吸收，最後只剩下暖氣片的嗡嗡聲。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柳德米拉說你待到閉館。”
瑪莎把書翻過一頁，“她告訴你的。”她沒有抬頭，但翻頁的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她為什麼告訴你這個？”
王騰從兜裡掏出煙盒又塞回去，“可能是覺得你這邊暖氣片比教室的熱。”
瑪莎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圖書館的暖氣片確實比教室熱。書架多，聚熱。”她說完低下頭，繼續翻書，指尖沿著剛翻過的那一頁的邊沿壓了一下，“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看這本。鐵嶺站擴建時期的工程檔案，第三十七頁後面有幾張手繪的站臺佈局圖。我大概看了一遍，感覺裡面有些內容你可能用得上。”
王騰伸手接過書的時候，她的手指沒有立刻鬆開，隔著書頁的厚度，她的指尖壓在書脊內側，像在確認他會拿穩了再鬆手。她的指尖鬆開的時機比他預想的晚了一點，像在等他的手指完全握住書脊，才緩慢地撤離接觸面。
王騰翻開書，第三十七頁後面果然夾著兩張圖紙，用半透明的油紙拓著，線條清晰，標註用的是鉛筆，字跡細小。其中一張圖紙邊沿有一道被反覆折過的痕跡，摺痕處的紙面己經起了一層毛邊，像是被人開啟過很多次。
“這張圖紙，你看過幾遍？”
“三遍。”瑪莎說，“第一遍是找鐵軌標記的位置，第二遍是確認標記和貨單編號的對應關係，第三遍是確認紙張的材質和摺痕走向。三遍下來，我覺得存放這批圖紙的人可能也讀過同一條路徑。”
王騰把圖紙重新夾回書裡，“你覺得開啟過這張圖紙的人，是站裡的人還是外面的人？”
瑪莎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書從桌面拿起來，合上，放在膝蓋上。“摺痕的起點在圖紙右上角，終點在左下角，摺痕的深度在中段保持均勻，沒有因為反覆開啟而產生邊緣磨損——說明這個開啟動作的頻率不高，但每一次開啟的時間都足夠長，能讓紙張在重複摺疊的弧面上留下足夠均勻的形變慣性。”
暖氣片的熱氣在書架之間持續地流動著。窗外的路燈在玻璃上投下一團暖黃色的光暈，把窗臺上那幾本舊書脊背的邊緣照得發亮。王騰伸手把那本書從她膝蓋上拿起來，翻到那張圖紙所在的位置，第三十七頁與三十八頁之間夾著的那張油紙在柔和的燈光下微微反光，邊緣折角的弧度己經定型，像被人反覆開啟又合攏過很多次。
他把圖紙重新摺好，夾回書裡，“你翻過之後，有沒有發現這上面的標註跟你們課上教的東西對不上？”瑪莎的視線從書面上抬起來，“課上不講這個。課上只講倉儲標準流程，不講鐵軌側面壓印編號。但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查——學校檔案室有一批六十年代的施工圖紙，目錄裡有一欄寫著‘鐵嶺站附屬設施’。那些圖紙的調閱記錄和這本舊書的借閱記錄之間，存在著相同的指紋。”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給一道己經推演過的結論做最後的檢查。“檔案室的借閱簿在儲藏間右手邊第三個鐵皮櫃裡，櫃子的鎖是壞的。”
暖氣片在牆角響了一聲，管道里的水似乎在一次持續升溫後完成了新的迴圈。王騰把書合上，夾在臂彎裡。“你還知道什麼？”瑪莎靠著椅背，窗外的路燈從她肩膀上方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我還知道你這幾天在走一條還沒完全鋪完的路，貨運線、學校、舊樓、倉庫，落點分散但路線一致，像是有人在用同一張圖紙把不同的據點連起來。”
王騰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聲。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道光裡，手指搭在桌沿邊緣，朝她所在的窗臺方向偏了一下。“你下次來的時候不用帶書，這邊的書夠你翻一陣子。”
【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提示：瑪莎好感度+10，當前65/100。新資訊己錄入：檔案室儲藏間鐵皮櫃鎖芯損壞，調閱記錄與舊書借閱記錄之間存在可比對的空間。備註：她提到檔案室時，手指在桌沿邊緣停留的位置比平時長一些，像是把話尾的重量壓在了桌角上。另外，柳德米拉在走廊那一端收拾書包的時候，把自己那本講義的折角重新對齊了一遍，才合上，她在等你出校門的時候能碰上她。】王騰走到圖書館一樓門口的時候，門框邊沿被暖氣片的熱氣烘乾了一片水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被熱氣烘乾的邊沿，指腹壓著那道被焐熱的金屬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走進了走廊裡。走廊的燈己經調暗了，但樓梯口的拐角處有人在等著。柳德米拉靠著牆，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正低頭看手機。她抬起頭，先看到他手裡那本書，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後把書包帶子往肩頭攏了一下。“你拿到圖紙了。比我想的快。她翻給你看的時候，是不是先看了一眼你的眼睛才開始翻的？”
王騰站在樓梯口，看了她一眼。“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柳德米拉把書包換到另一隻肩膀上，“不算好怎麼幫你倒騰貨。”她說完轉身往校門方向走，“你明天還去圖書館嗎？她跟你說的那句‘你比我想的來得早’，意思是她本來以為你會更晚才來。她估計等你等了一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