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米拉把檯燈擰暗了半圈，燈光在牆上投下一圈毛邊的光暈，剛好蓋住床沿的地板。暖氣管持續發出穩定的嗡嗡聲，熱量沿著牆壁流過，把窗玻璃上凝出的薄霧邊緣烤乾了一小塊，露出窗外一片看不清輪廓的暗色天空。瑪莎坐在靠窗那張床的邊沿，手還搭在膝蓋上，呼吸間帶著覆盆子和麥芽交織的熱氣，開口時每個詞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暖氣片的熱風裹著推上來的：“暖氣片太熱了。我要把外套脫了。”她說著把大衣釦子一顆一顆解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淺灰色毛衣——肩膀處貼著一道暖氣片熱氣流吹過的溫熱觸感，毛衣的布料比白天薄，貼著身體的線條，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間隙。她靠著床頭，屈起一側膝蓋，另一條腿半伸在暖氣片氣流經過的路徑上。她抬起頭看了王騰一眼，目光沒有移開，但也沒有說話。
柳德米拉沒有坐回床上。她站在書桌邊沿，背靠著桌角，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水，指腹在杯壁上劃了一道短橫，“她冷的時候穿得少，熱的時候也是。”她說著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質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她側身走到床邊，在她那張床的邊沿坐下來，手搭在床沿上，拇指在床單邊緣壓了一道淺痕。
暖氣片的熱氣還在持續地湧出來，把三個人之間那層原本的距離逐漸壓實。瑪莎靠著床頭，把頭偏過來，看著王騰，嘴唇動了動，“你枕頭邊那根鉛筆，跟上次我幫你削的那根不一樣。”她說完伸手把那根鉛筆從枕頭邊沿拿起來，藉著窗外的路燈光和床頭燈的餘暉，在燈光下轉了一圈，又放回原處，指尖沿著鉛筆的木質走了一小段才收回去。
柳德米拉側過身，伸手搭在瑪莎的手腕上，拇指在她手腕內側那道青筋的位置壓了一下，“那你覺得這根鉛筆削得怎麼樣？”瑪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削得比上次那個好。筆尖收得利落，筆尾的指甲印也磨平了。”她說著偏過頭，視線從柳德米拉的手指移到王騰臉上，“我上次在圖書館那句話的意思，不是讓你來借書，是想讓你知道鐵嶺那邊的資料我己經幫你翻過了。”她說完把鉛筆放回枕頭邊沿，伸手把柳德米拉搭在她手腕上的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用自己的食指在她掌心裡畫了一條短橫。暖氣片的熱氣在她畫那條短橫的時候從床尾方向湧過來，在三個人之間的空隙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上爬升。
柳德米拉鬆開了瑪莎的手腕，往前挪了半寸，在床沿上換了一個姿勢，屈起一側膝蓋，指尖順著床單邊緣那道壓痕慢慢壓過去，壓到盡頭之後沒有收回去，停在那裡。“暖氣片再開下去房間太熱了。”她說完側過身，把頭靠在王騰的肩頭，手從他手臂內側滑下來，扣住他的手背，指尖壓進他指縫之間的空隙裡，“你在鐵嶺那段日子，有沒有在某個時刻想起過伯力的人？”
瑪莎沒有說話。她把鉛筆放回枕頭邊沿，然後把小腿從暖氣片氣流的方向移開，在床沿上微微屈起膝蓋，然後閉上眼。“我明天沒有課。”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動。
柳德米拉的呼吸開始變得深而均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收攏，不多，剛好夠把空隙填滿，沒有鬆動。王騰的掌心溫熱，手背一側比另一側更燙，像是剛從暖氣片旁邊移開。他偏過頭，看到她額頭抵著他肩膀的布料己經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她的呼吸落在他頸側，帶著伏特加殘餘的熱度。瑪莎側過頭，先是看了柳德米拉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像是一個在等什麼訊號的人，沒有收到明確的訊號，但那訊號的缺席本身己經構成了一種回應。
王騰伸手握住瑪莎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內側那道青筋的位置停了一下，“暖氣片確實太熱了。你們倆往中間靠一點，我幫你們擋著風口。”他說著側過身，把靠近暖氣片那側的空間讓了出來。瑪莎沒有往旁邊挪，她順著他的力道往前靠，額頭抵在他肩頭另一側，跟柳德米拉的位置剛好對稱。柳德米拉閉著眼，手指在他掌心裡沒有鬆開，另一隻手搭在他腰側的床單上。
暖氣片還在持續地響著。瑪莎的呼吸開始變得深而均勻，與柳德米拉的節奏逐漸靠近。她睡在暖氣片旁邊，髮尾散落在枕頭邊沿。柳德米拉側身躺著，臉靠在他胸口，一隻手搭在他腰側，她的睫毛在臺燈的餘暉下投出一道細密的影子。他的後背貼著床墊，暖氣片的熱氣從床尾方向湧上來，沿著床單表面緩慢移動，在三個人之間的空隙處被體溫截住，在皮膚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持續流動的熱膜。呼吸在這一層熱膜裡相互碰觸，分不清彼此。暖氣管內的水流聲在牆壁裡持續地響著，把整間屋子的溫度維持在同一個區間內——不會繼續升高，也不會回落。窗外的雪己經停了，路燈的光在窗玻璃的霧氣上洇開一圈毛邊的光暈，被暖氣片的熱氣緩慢地烘乾邊緣，留下一道溼潤的弧線。
王騰睜開眼，側過頭，看到柳德米拉的睫毛在枕頭上微微顫了一下，她的呼吸節奏沒有變，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放開了一些，像在睡夢中完成了一個漫長預謀的動作。瑪莎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手從他腰側滑開，落在他小臂外側，指腹在布料上壓出一道淺痕。
他偏過頭，枕頭上柳德米拉的睫毛還在微微顫著。他又看了一會兒牆上的光暈，暖氣片持續的聲音在整間屋子的地板和牆壁之間來回折返，像一道被反覆彈奏的、沒有終點的波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