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是被手機震醒的。他摸到枕頭底下掏出來，螢幕亮著，來電顯示是漢娜。他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暖氣片的嗡嗡聲，然後是她不急不慢的聲音：“你昨晚沒回來睡。”王騰側過頭看了一眼——柳德米拉己經走了，床單上只剩一道被體溫壓出來的褶皺，邊緣還沒完全彈平。瑪莎還躺在旁邊，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邊緣，被子蓋到肩膀，露出半截淺灰色毛衣的領口。
“我在朋友這兒睡的。”王騰說。
“朋友？”漢娜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個詞放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嚥下去，“男的女的？”
“女的。以前在伯力認識的那個，來莫斯科上大學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暖氣片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那你睡得好嗎？”漢娜問。語氣跟平時一樣，但尾音比平時短。
“還行。床不大，暖氣片挺熱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廚房鍋裡留了粥，熬的時候加了紅棗，煤氣灶上小火溫著，沒熄火。你要是不回來吃，我替你盛出來放冰箱了，明早熱一下也能喝。”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你那個朋友，她有沒有留你吃早飯？”
“沒有。她早上有課，先走了。”王騰側過頭，看了瑪莎一眼。瑪莎沒有睜眼，但她的手從枕頭邊沿滑下來，隔著被子，指節在他大腿外側輕輕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磕碰聲，像是有人把搪瓷缸擱在灶臺上的聲音。“那你晚上回來吃飯嗎？鐵嶺來的那批軸承，我己經清過一遍了，箱體上有一道多餘的漆印，跟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樣，可能需要你確認一下位置。”王騰想了想，“晚上回。你把漆印的位置拍下來留好，我到了再看。”
瑪莎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睜開眼，先看了一眼王騰手裡那部還在通話中的手機，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她沒有說話，但他看她的時候，她嘴角彎了一下，嘴唇沒動，像在確認什麼事情，然後順著他的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他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瑪莎己經坐起來了，手搭在膝蓋上，被子堆在腰際，正偏過頭看著他。“你回去之後，她會不會問你這根鉛筆的削法是跟誰學的？”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側袋裡那根鉛筆，筆尖在晨光裡泛著一道細長的亮光。“不會。她會自己削一根。”瑪莎沒有接話。她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窗沿邊那道被暖氣片烘了整夜的金屬條，指尖在金屬邊緣停頓了片刻，像在確認它還保持著餘溫，然後轉身看著他。
上午的陽光照進廚房的時候，王騰己經站在灶臺前面了。鍋蓋掀開一條縫，白汽從縫隙裡湧出來，帶著紅棗和米粒混合的甜香。灶臺上的火己經關了，鍋裡的粥還冒著細小的氣泡，鍋沿內側有一圈被小火慢煮時留下的白色米脂層。煤氣灶的旋鈕被擰到了最小檔，然後再往回擰了半圈——這個動作是漢娜的習慣。王騰伸手把鍋蓋整個掀開，蒸汽撲面，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米粒己經煮化了大半，紅棗的甜味完全融進粥裡。他靠著灶臺邊沿喝完了半碗，把碗擱在水槽裡，水流衝了一下碗壁，然後關掉水龍頭，把碗擱在瀝水架上。他又站了一會兒，從外套側袋裡把那根鉛筆拿出來轉了一圈，然後夾回耳朵後面。
走廊盡頭傳來漢娜的腳步聲，她從樓梯口走過來，停在廚房門口，側過頭看了一眼灶臺上那隻空碗，然後問他：“粥喝完了？”王騰靠著灶臺，“喝完了。”
漢娜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他耳朵後面那根鉛筆，沒動，只是走近了一步，伸手把那根鉛筆從耳朵後面拿下來，在手裡端詳了片刻又放回他耳後，沿著鉛筆的木質方向用手指順了一下。“這根鉛筆削得比上一個細緻。”她說完這句話，他感到她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等他自己認領那道削痕。
但他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把耳朵後面那根鉛筆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在她下次伸手夠到之前己經先轉到了另一側。她站在廚房門口，目光從那根鉛筆上移開，看了一眼灶臺上那隻己經洗過的空碗，然後側過身，讓開門口，在他經過走廊的時候，漢娜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那個學生妹，是學什麼的？”王騰沒有停步，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下，偏過頭，讓聲音順著走廊的方向傳回去：“經濟系。學倉儲物流的。”漢娜靠著門框，“那正好，鐵嶺那邊的貨單需要人幫忙疊。”她說完沒有追問，轉身走回廚房裡，但她的腳步聲在灶臺前面停了一下，像是伸手重新旋了一下煤氣灶的旋鈕，確認它己經徹底關緊了，才繼續走向水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