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暖氣片嗡嗡響著，王騰坐在沙發上轉鉛筆，漢娜在廚房裡刷鍋，水流聲嘩啦嘩啦響了一陣又停了。門鈴響的時候，王騰沒動，漢娜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去拉開門，瑪莎站在門口，圍著一條深灰色圍巾，外套拉鍊拉到頂，露出一截凍紅的鼻尖。她看了一眼漢娜，又越過漢娜的肩膀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王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柳德米拉說你這兒暖氣好。我來蹭一下。”
漢娜靠著門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暖氣確實好。進來吧，鞋不用換，地是舊的。”瑪莎走進來在門墊上蹭了兩下鞋底，大步走到客廳暖氣片前面蹲下來，雙手貼著鑄鐵表面，“真暖和。我那間宿舍暖氣片跟沒有一樣。”王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她把冰涼的手掌緊緊貼著暖氣片不肯拿下來，整個人像是要把暖氣片烤化了才肯罷休。
廚房裡傳來漢娜的聲音：“粥還在鍋裡，想喝自己盛。”瑪莎搓了搓手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灶臺上的粥鍋，又看了一眼漢娜，“你真會熬粥？我從來沒喝過紅棗粥。”漢娜靠著灶臺，低頭看了一眼鍋沿內側的米脂層，“那你嚐嚐。”瑪莎盛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燙得眯了眯眼，嚥下去之後又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好喝。比學校食堂那種稀湯強一百倍。”漢娜靠著灶臺，“那當然。學校食堂的粥能照出人臉。”瑪莎端著碗吹了兩下又喝了一口。
王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兩個女人圍著灶臺。瑪莎喝粥喝得腮幫子鼓起來，漢娜靠著灶臺抱著胳膊，兩人之間的空氣比剛才暖和了不止一個度。
“你真是學倉儲物流的？”漢娜問。瑪莎放下碗，“是啊。怎麼了？”“那正好，”漢娜側頭看了一眼王騰，“鐵嶺那邊有一批貨單沒人疊，你既然來了就順便幫他疊了，省得他蹲在茶几前頭自己在那折來折去。”瑪莎又喝了一口粥，“粥好喝。貨單等會兒疊。”
王騰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開口說：“貨單在客廳茶几上放著，不急，粥喝完再說。”
漢娜走過來，順手把他外套領口一根翹起來的線頭捏平了，拇指順著衣領邊緣壓了一下才鬆開，“鐵嶺那個廢品站的女人，上次你帶回來的紅腸就是她給的吧。”王騰低頭看了她一眼，“是她給的。”“紅腸味道還行。”漢娜鬆開手，轉身走回灶臺，“比食堂的肉餅好。下次你再去的時候問問她紅腸在哪買的。”她的話說完了，她的拇指從他領口移開之後，在收回的路上無意間碰到了他的頸側，像在確認他是不是又瘦了。瑪莎端著粥碗蹲在灶臺旁邊的凳子上，慢慢喝完最後一口，擱下碗，走到客廳茶几前面蹲下來，拿起最上面那張貨單對摺了一下，“這個很簡單，折三道就能裝進信封裡。你蹲在茶几前面看了半天，還沒想明白怎麼折？”王騰走過去，“你折一遍我看看。”瑪莎按著貨單的邊線折了三道，折完拎起來，嚴絲合縫，“好了。你要疊哪邊的都可以教我。”王騰看著疊好的貨單，太陽正從窗戶照進來，暖氣片的熱氣在客廳裡均勻地鋪開，瑪莎蹲在茶几前面仰頭等他回話，漢娜正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用你教她？她一看就會了，王騰你讓開點，擋光了。”瑪莎側過頭，“他說下一批貨單今晚要發，我就想先學會怎麼疊。”漢娜看了一會兒，往灶臺方向退了一步，門框的光影在她側臉上移了半寸，“那你疊完了還有事嗎？沒事的話留下來吃午飯。”
暖氣片的水流聲在牆壁裡持續地迴響著。瑪莎站起來，把疊好的貨單放回茶几上，“有事。我下午還要回學校上課。但午飯還有時間。”她說完走到廚房門口，側過頭看著漢娜，“你做飯快不快？”漢娜正從冰箱裡拿出兩顆西紅柿，“不快。但夠你吃完再走。”瑪莎嘴角動了一下，“那我等著。”王騰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廚房裡兩個人各忙各的——一個洗菜，一個燒水，誰也不礙著誰。窗臺邊沿，一根被重新削過的鉛筆擱在暖氣片旁邊，筆尖朝外，在窗臺邊緣散發出的持續熱量中被緩慢地焐熱著，木質表面的溫度比空氣高了大約三西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