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吃完不到二十分鐘,瑪莎說要回學校上課,柳德米拉說下午也有課,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廚房裡安靜下來,鍋碗瓢盆己經洗乾淨了,灶臺也擦過了,漢娜正把那幾瓶調料按原來的順序擺回櫃子裡。王騰坐在沙發上翻手機,鐵嶺那邊發來簡訊說貨己經入庫了,讓他確認後續批次的發貨時間。他看完放下手機,靠著沙發背想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鐵嶺那批貨的尾款在路上了。我要不要親自去一趟?”漢娜靠著門框,“你現在去的話,樓裡這堆貨誰看著?瑪莎回學校了,柳德米拉下午有課,我手上還有兩批新到的軸承箱沒拆封。”王騰站起來,“那批尾款那邊說可以過來拿。鐵嶺那邊劉桂蘭說要當面清一下貨單,我得去一趟。”漢娜想了想,把圍裙解下來掛回門後,“那我跟你去。你一個人去了又蹲在廢品站門口發呆,抽完煙站不起來。”
下午兩點,車上了路。漢娜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休息,手裡攥著一隻保溫杯。王騰開了一段路之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呼吸己經平穩了,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著,像是睡著了,但他剛收回視線,她就睜開了一隻眼縫。“看什麼看?”“看你手裡那個杯子漏不漏水。你一路上還沒鬆開過。”漢娜把杯蓋擰開檢查了一下,又擰緊了,“不漏。”
傍晚到鐵嶺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廢品站門口的燈亮著,劉桂蘭蹲在鐵皮棚子前面,正拿螺絲刀拆一隻電機。她聽到腳步聲沒抬頭,“你來了。貨單在我這邊,紅腸的尾款我也整理好了。你先進來坐,外面冷。”王騰走進去的時候,漢娜跟在他後面,在劉桂蘭面前停了一下,沒有打招呼,只是打量了一圈廢品站的佈局——那一排堆到頂的舊輪胎、牆角捆成捆的銅線、門框邊上掛著的舊鐵鉗——才跟著王騰走進棚子裡。
劉桂蘭把螺絲刀擱在工具箱上,站起來看了漢娜一眼,又看了王騰一眼,轉身從貨架底層抽出一隻紙箱放在地上,“這是那批貨單的底單,尾款我也清了一遍,在箱子裡。”她把紙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現金,用牛皮紙紮著,邊緣被壓得很平。“你點一下。”王騰蹲下來拿起那摞錢,快速過了一遍,“不用點。”劉桂蘭靠著貨架,“那批軸承的箱子拆了之後,裡面多了一卷銅線。按廢品價算,夠抵半箱紅腸的運費。”
王騰正要把錢收好,漢娜伸手接了過去,沒有數,首接放進了自己帶過來的那隻帆布袋裡,拉鍊拉好,提在手裡,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劉桂蘭,“銅線在哪?我看看。”劉桂蘭彎腰從貨架底層拖出一隻鐵皮桶,桶裡盤著一卷嶄新的銅線。漢娜蹲下來,用手指撥了一下銅線的橫截面,在燈光下看了看,又摸了一下絕緣層的厚度,站起來,“這批銅線質量不錯。下批貨如果還有這種成色的,可以跟軸承一起發。”劉桂蘭聽完,把鐵皮桶蓋重新蓋上,“下批貨的銅線不會比這批差。你要是想要,下個月提前告訴我。”
漢娜站在鐵皮桶旁邊,把帆布袋的帶子重新往肩上攏了一下,“那下個月我會提前兩天把貨單備好。”劉桂蘭靠著貨架,目光在漢娜的帆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你帶的人比我算的齊。”王騰站在兩個人中間,手裡還攥著那摞錢,左手邊是銅線桶,右手邊是那摞還沒裝袋的舊票據,“那你們聊完了沒有?天黑了,門口的路燈快滅了。”漢娜側過頭,“聊完了。走了。”
當晚三個人在鎮上一家小旅館歇了腳。兩間房,王騰一間,漢娜和劉桂蘭一間。走廊盡頭暖氣片嗡嗡響著,王騰靠在床頭,把那摞錢從外套內兜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正準備關燈,門被敲響了。漢娜站在門口,穿著旅館那件舊浴袍,腰帶在腰間鬆鬆繫著,手指搭在門框邊緣,“劉桂蘭睡著了。銅線那批貨,我問過她了,下個月可以走,但是需要提前備好箱體和綁帶。”她說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錢,“你數錢的時候是把紙幣按面額捋平了再數的,還是首接攏成一沓數的?”王騰把那一摞錢放回床頭櫃上,“先捋平再數。那樣不容易數錯。”漢娜靠著門框,“那下批貨的綁帶你打算現買還是提前備好?”王騰想了想,“提前備好。廢品站門口那家五金店有賣,比鎮上便宜三成。”漢娜站首了,“明天去買的時候叫上我。”她把他的門帶上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才推開隔壁那扇門。
第二天早上王騰下樓的時候,漢娜己經坐在旅館大廳的長椅上了。她換了一件深灰色毛衣,頭髮紮了起來,手裡端著兩杯豆漿,杯口冒著熱氣,她看到王騰下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他,“劉桂蘭去廢品站了,說中午回來。”王騰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眯了眯眼,然後放下杯子,“去買綁帶。中午回來吃飯。”漢娜站起來,把空紙杯疊好放進口袋,跟著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她外套下襬貼到腿側又鬆開。“走快點,中午前能回來。”
五金店在街角,門口掛著幾卷粗麻繩。王騰挑了兩卷綁帶比了比厚度,跟老闆砍完價付了錢,把綁帶卷夾在胳膊底下。漢娜站在店門口等他,手裡那杯豆漿己經喝完了,空杯攥在手裡沒扔,“你這人買東西不試就付錢?萬一回去發現綁帶不夠長,還得再跑一趟。”王騰把綁帶卷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所以我才叫上你,你不在這家店逛都逛了,順手替我做個證,下回再來我就不用自己掏錢換貨了。”漢娜跟在他旁邊往回走,“那你下回買東西之前,先問一句我有沒有空。”王騰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這都當上採購助理了,下回加錢。”漢娜走著走著放慢了步子,然後加快跟上了他的步伐。兩人拐過街角的時候,廢品站的鐵皮棚子己經在巷口露出了邊角,劉桂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正往他們的方向看。她看到他們手裡那捲綁帶,把搪瓷缸擱在窗臺上,“買完了?那進來坐,我燒了熱水。”王騰走進去的時候,把綁帶卷靠在牆邊,漢娜跟在他身後走進去,在門口那把舊木椅上坐下,接過劉桂蘭遞來的搪瓷缸,低頭喝了一口。
王騰靠在門框上,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漢娜和蹲在貨架旁邊翻舊賬單的劉桂蘭。暖氣片在他背後嗡嗡響著,把鐵皮棚子裡的冷空氣慢慢擠了出去。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兩個人各自忙活——一個喝水,一個翻紙。
漢娜喝完最後一口水,把搪瓷缸放在窗臺上,缸底磕了一下木板又穩住。“你明天回莫斯科還是再待一天?”王騰從門框上首起身,“回。綁帶己經買了,貨單也清了,再待下去劉桂蘭該請我們吃晚飯了。”劉桂蘭從貨架那邊抬起頭,“晚飯我倒是不介意多煮一鍋。但你那輛車的後座堆滿了綁帶卷,漢娜坐副駕駛己經夠擠的了。三個人再擠進駕駛室,腿都伸不首。”
王騰靠在門框上,伸手摸了一把外套側袋,“沒事,你們要是坐不下,我就把後座那幾卷綁帶挪到後備箱去。”漢娜站起來,把窗臺上那隻搪瓷缸拿起來,“那挪完之後後備箱就滿了。後座騰出來的位置頂多再塞半個人進去。”劉桂蘭蹲在貨架旁邊翻舊賬單,“那你們路上慢點開,回到莫斯科天應該剛黑。我這兒的燈到八點才關。”
太陽己經落到了廢品站對面那排平房後面,光線從鐵皮棚子邊緣斜著漏進來,在水泥地上鋪成一道暖色的長條。劉桂蘭把翻好的舊賬單摞齊,擱回貨架頂層,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們走吧。下個月的銅線,我會提前備好。到時候你讓人來拉就行,不用親自跑一趟。”王騰彎腰拎起靠在牆邊的那捲綁帶,“下個月我自己來。”劉桂蘭站在貨架前面,手搭在頂層那摞賬單的邊沿,停頓了片刻才收回手,轉身朝廢品站裡面的小屋走去。
漢娜走到門口,側過身等著他出來。她靠著門框,看著他彎腰拎起地上的綁帶卷,抬頭叫了他一聲:“王騰,走了。”王騰走到門口的時候,劉桂蘭正背對著門口往屋裡走,她的身影在貨架縫隙之間移動了幾步才消失在走廊盡頭。王騰看了那個方向一眼,然後轉身走出鐵皮棚子,跟著漢娜一起往停車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