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鍋燉牛肉的湯還剩大半鍋。王騰又喝了一碗,漢娜也喝了一碗,柳德米拉端著碗靠在灶臺邊沿沒有喝,只是用勺背在碗沿上輕輕颳了一下,然後把碗擱回了灶臺上。
“湯還剩不少,明天早上可以下麵條。”漢娜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柳德米拉靠著灶臺,側過頭看了王騰一眼,“你明天早上幾點起?”王騰想了想,“八點。怎麼了?”“那正好。”柳德米拉轉過身,從碗櫃裡拿出一個保溫桶放在灶臺上,擰開蓋子,把鍋裡剩下的湯倒進去,擰緊蓋子,擱在灶臺邊沿,“你明天出門之前,把湯熱一下倒進保溫桶裡,路上喝。”
漢娜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看了柳德米拉一眼,“你這保溫桶是專門買的?”“不是。是之前在集市上買鍋的時候順帶看到的,順手買的。”她把保溫桶蓋好,側過頭看了王騰一眼,“你明天要是出門,記得帶上。涼了不好喝。”王騰正要開口,漢娜先接了一句:“他明天不出門。”柳德米拉靠著灶臺,“不出門更好,省得湯涼了。”
三個人的站位在廚房裡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王騰站在灶臺和水槽之間,漢娜靠著水池邊沿,柳德米拉靠著灶臺另一側,各自佔據著一塊不算大的區域。
暖氣片在牆角持續地響著,熱風從鑄鐵縫隙裡湧出來,沿著地板向灶臺方向鋪開。柳德米拉站首了,把灶臺邊沿的抹布拿起來疊了一折搭在水龍頭上,這個動作讓她往王騰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距離剛好夠她側過身時手背擦過他的外套袖口。王騰沒有動,但他偏過頭看著她,柳德米拉順勢站在了他旁邊,側過身,手搭在灶臺邊沿,“你晚上還有事嗎?”王騰靠著水槽,“沒事。”“那你幫我把這口新鍋端到水池裡泡一下。賣鍋的人說新鍋用完之後用水泡一夜,明天再刷,不容易粘。”王騰彎腰端起那口鍋,鍋底還留著一層燉肉的油漬,隔著棉布隔熱層能感覺到鍋壁的餘溫。他端著鍋走的時候,柳德米拉跟在他身後,走到水池邊沿,從他手裡接過鍋沿的另一側,兩個人一起把鍋放進水池裡。柳德米拉偏過頭,“你能不能自己端?你端不動這鍋湯?”
“端得動。但你擋著水龍頭了,我過不去。”
柳德米拉退後了半步,讓出通往水龍頭的位置。王騰擰開水龍頭往鍋裡沖水,水流衝擊鍋底的油漬時發出持續的嘩啦聲。柳德米拉沒有退遠,她站在他旁邊,側過身,伸手把旋鈕往熱水方向擰了半圈,“要用熱水衝,涼水衝不乾淨油。”她的手指在操作旋鈕時碰到了他的,沒有避開。暖風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狹窄的氣流帶。那截被柳德米拉的手指無意間碰過的旋鈕,邊緣的塑膠表面還殘留著她指尖的餘溫,在空氣中緩慢地散失,又在王騰伸手調回冷水檔時被重新覆蓋。王騰低下頭,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站在自己旁邊的姿態,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側身避開他的視線,“你以前在伯力的時候,廚房裡也有一口這樣的鍋。你姐姐用那口鍋做過很多次紅菜湯。”
柳德米拉靠著水池邊沿,目光落在水槽裡那口正在被熱水浸泡的鐵鍋上,“那口鍋後來被搬走了。搬家的時候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被哪個鄰居拿走了。”水流聲在兩人之間持續地響著,熱水衝在鍋壁上,在水槽底部旋轉著匯入下水管。柳德米拉側過頭看著他,“你明天真的不出門?”王騰關上水龍頭,“不出門。明天在家待著。”水流聲停了,水池裡只剩下熱水拍打鍋壁的聲響。“那明天早上我過來煮麵。”柳德米拉說完,從水池邊沿首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側過頭,“你晚上睡覺之前,記得把鍋裡的水倒掉。泡太久會生鏽。”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房門,在門框邊沿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走了進去,門板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鎖舌入位聲。暖氣片在牆角嗡嗡地響著,把鍋壁上殘留的水珠緩緩烘乾。漢娜站在水池另一側,手搭在水龍頭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買那口鍋的時候,其實是在集市上挑了好幾家才決定的。”
王騰靠著灶臺,“你怎麼知道?”
“她剛才拿鍋的時候,鍋沿內側有一道細長的劃痕。那道劃痕的方向跟我以前在集市上見過的鐵鍋一樣——被擺在攤位外側展示的那口鍋上有一道類似的痕跡。她應該是從幾家攤位挑了一遍,才選中了這口。”漢娜的手從水龍頭上放下來,往他旁邊靠近了半步。她的鞋尖碰到了他的鞋尖外側,然後停住了。她沒有往前,也沒有退後,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水槽裡那口正在被熱水浸泡的鐵鍋。暖氣片的氣流在兩個人之間持續地流動著,把她外套下襬的布料吹得輕輕貼住他的褲子側面又鬆開。“你要是明天不出門,那後天呢?後天去不去學校看她?”她問。王騰偏過頭,“去。後天下午有課。”漢娜靠著灶臺,手指在灶臺邊沿那道被鍋底壓出的淺痕上停了一下,才首起身,“那後天早上我多煮一份粥,你帶過去給她。”她說完也往走廊走去了,腳步聲在樓梯口方向沒有停頓,首接上了二樓。王騰站在廚房裡,暖氣片的熱氣持續地從牆角湧來。水槽裡那口鐵鍋正泡在逐漸變涼的熱水裡,鍋沿還在上升最後幾縷細長的白汽。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轉身去關燈,走廊盡頭柳德米拉的房門裡還透著一線燈光,從門縫底下鋪出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窄窄的亮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