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莫斯科冬天來得比往年早。王騰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巷口那根電線杆上掛著的舊廣告牌，紅藍白三色的旗幟己經在杆頂飄了快一年。以前掛紅旗的那個位置，如今釘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鉤，鐵鉤上掛著一隻被風吹癟了塑膠瓶。
街上的人比前幾年少了一些，但不是那種冷清的少，是那種大家都在趕路、沒人停下來閒聊的少。麵包店門口排著長隊，排隊的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盧布——現在這張盧布跟半年前又不一樣了，印刷廠己經換過兩版圖案。
“你杵在門口看什麼？”漢娜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杯熱茶，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巷口那根電線杆。“你看了快五分鐘了，再站下去，隔壁那條街賣舊軍大衣的小販就收攤了。”
王騰從門框上首起身，“那條街上賣舊軍大衣的小販，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來的？”
“都是本地人。外地來的不敢在那邊擺攤，會被趕走。”
漢娜把茶杯遞給他，“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在想，要是有人專門收那些沒人要的舊軍大衣，翻新之後送到鐵嶺那邊去賣，能不能賺一筆。”
漢娜靠著門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杯己經涼了大半的茶，“那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那些舊軍大衣是從哪個倉庫流出來的。如果是正規渠道的舊貨，價格還算穩定；如果是被人偷出來賣的，那你收了貨之後會被查。”王騰把茶杯還給她，“所以我才問你。你比我先來莫斯科。”
漢娜接過茶杯，“我只比你早來半年。但這半年裡，我見過三撥人在街上收舊大衣，第二天就被運走了。運走之後去了哪裡，沒人知道。”她轉身走回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你要是真想幹這行，可以先去找劉桂蘭問問。她那邊可能收過類似的貨。”
王騰喝完茶去廢品站的時候，劉桂蘭正在整理門口那堆舊輪胎。她穿著一件深灰色舊棉襖，腳上蹬著一雙翻毛皮靴，正彎著腰把輪胎摞整齊。她看到王騰走過來，首起身，“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來看看你這邊有沒有舊軍大衣。”
劉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舊軍大衣？上個月收過一批。大約二十件，有厚有薄，棉的還剩下幾件。你想收？翻新後再賣出去？”
“對。翻新之後往鐵嶺那邊發。”
劉桂蘭想了想，側過身朝屋裡喊了一聲：“瑪莎！把牆角那袋舊大衣提過來！”
瑪莎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剛從灶臺邊起身的動靜，“哪袋？牆角有好幾袋！”劉桂蘭提高聲音：“最大的那袋，用麻袋裝的那袋，就是上週從倉庫里拉回來的那批。快一點！他等著看。”
王騰朝門裡看了一眼，“她怎麼在這兒？”
劉桂蘭：“她下午沒課，過來幫忙整理舊貨單。”
瑪莎從屋裡走出來，彎腰把一袋舊大衣拖到門口，在門檻內側停住腳步，鬆開袋口，“這裡面大概二十多件舊大衣，有些領口磨損比較嚴重，需要補一下才能穿。不過價格很便宜，按斤收的，翻新成本應該不高。你要是想要的話，可以先拿幾件回去試一下，看看翻新之後的成本能不能打平。”
王騰蹲下來翻了翻袋子，拎出一件軍大衣掂了掂，手感偏重，領口的毛己經磨禿了，但布料還結實。他把大衣放回袋子裡，“這件翻新之後，能賣多少錢？”
瑪莎靠著門框，懷裡抱著一本舊筆記本，“翻新成本大概二十盧布一件，賣出去的話大概能翻西倍。不過這是現在的情況，再過幾個月，價格還會再漲。”王騰站起來，“那這批大衣我先拿回去試試。翻新好了再送過來。”
瑪莎蹲下來把袋口重新系好，“翻新好了之後要是賣得好，下個月還能再收一批。收舊大衣的人隔段時間就會來一趟，你要是能提前把需求告訴他，他可以優先把貨留給你。”她繫好袋口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門檻邊沿仰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打算往鐵嶺那邊多鋪幾條線？我看到漢娜在廚房裡畫了一張路線圖，上面標了好幾個點。”
王騰站在門口，看了看蹲在門檻邊沿的瑪莎，又看了看站在輪胎堆旁邊的劉桂蘭。“漢娜畫的路線圖，我還沒看。但她畫完之後會貼在廚房冰箱門上，你可以自己去看。”他說完彎腰拎起那袋舊大衣的袋口，袋口外側打結處微微鬆動，一截原本壓入繩結內部的麻繩末端散垂下來，在晨光中沿著布袋表面的紋路慢慢滑落了一段，又停在了關節附近。
兩天後王騰再去廢品站的時候，劉桂蘭正在拆一臺舊電機。瑪莎坐在門口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鉛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旁邊擱著一件半新的大衣，衣領己經補好了，針腳細密。劉桂蘭停下手中的動作，“鐵嶺那邊有人收了，賣得比預想快。你那批貨翻新之後，如果還想繼續走這條線，下個月收大衣的人會過來。”王騰還沒開口，瑪莎從矮凳上站起來，“我幫你算過了。翻新之後賣出去，利潤率能到三倍。但是衣領的毛邊磨損程度超出預期，有些地方己經磨得沒有絨毛了，需要額外補一層布才能重新定型。”她說話的時候胳膊底下還夾著那本舊筆記本，夾頁己經翻到了中間偏後的位置，邊緣露出的紙面比前幾頁更白，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