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從站臺西側斜照過來，在鐵軌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王騰蹲在鐵皮箱前面，正在把最後幾根線束碼進箱子裡，挪動箱內物品時調整了紙帶在箱壁之間的固定位置，讓它能更好地卡住箱壁。他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娜斯佳站在他身後，“你明天去白俄羅斯的票己經買好了。早上七點發車，下午到。”王騰把線束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昨晚有沒有跟劉桂蘭那邊確認過倉庫的使用時間？如果鐵嶺這邊不能按期騰出空位，貨到了之後可能會沒地方卸。”王騰站起來，“確認過了。她說鐵嶺的倉庫可以一首用到這批貨清完，不用趕時間。”她靠著鐵皮箱邊沿，“那今晚你有空嗎？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後面有一條小路，走到底左轉有一家還開著的小飯館，老闆以前在駐德部隊當過炊事兵。這家店一般開到晚上十點，只做幾道固定的菜，不做點菜，但味道還行。你要是對那邊不熟悉，我可以帶你去一趟，也算是認個路。免得你去了白俄羅斯回來之後找不到地方吃飯。”
王騰靠著工具箱邊沿，“那現在去？”她靠著工具箱邊沿，“現在去可以。不過我得先回一趟住處換件衣服，你等會兒在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等我就行。我不鎖門。”她說著轉身往站臺出口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側過頭，“不遠。沿著站臺走到頭，左轉那條巷子走到一半就看得見了。”
王騰在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等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她拐過牆角走過來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領口比白天那件高一些，外套掛在臂彎裡。她的步伐比白天快，走到他面前站定，“走吧。就在前面，走快一點能趕上最後一批點菜。”
那家店確實不大，桌椅像是從不同地方拼湊來的，靠牆的貨架上擺著幾瓶伏特加，瓶身落了一層薄灰。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肘部，正低頭擦一隻鐵皮托盤。他看到娜斯佳進門，朝牆角那張桌子揚了一下下巴，“坐那邊。今天有燉牛肉，還有酸黃瓜，麵包是下午剛烤的，還沒完全涼透。”娜斯佳在牆角那張桌邊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吃什麼？”王騰在她對面坐下，“你點。我不知道這裡有什麼。”她朝老闆說了一句，“兩份燉牛肉，一份酸黃瓜，麵包切厚片。再加一瓶啤酒。”老闆轉身走進廚房，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王騰，“你明天到了白俄羅斯之後，先別急著搬貨。先把貨單和實物對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再裝車。”王騰把煙盒放在桌角，“你以前也這樣叮囑別人？”她靠著椅背，“以前不叮囑。以前覺得說了也是白說。”她說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推過來，“這是我那邊一個朋友的電話號碼，你到了白俄羅斯之後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打這個電話。他在當地負責倉庫排程，對舊裝置比較熟悉，為人也比較可靠，不會誤導你。你到時候跟他說是娜斯佳讓你來的就行。”
王騰把紙條收好放進口袋，“那你呢？你明天在鐵嶺做什麼？”她靠著椅背，“明天繼續整理站臺上那批貨，可能還會去一趟城北的廢品站，看看有沒有其他可用的零件可以補充。”老闆端著兩盤燉牛肉走過來，放下，又轉身拿了一瓶啤酒和兩隻杯子擱在桌角，沒有說話，轉身走回櫃檯後面。娜斯佳把啤酒瓶蓋擰開，倒了兩杯，推了一杯過去，“你明天到了白俄羅斯之後，如果貨單上的編號對不上，先別急著裝車。”王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如果編號對不上，我會先核對實物是否符合標準，再決定是否裝車。”她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啤酒，喝了一口，放下。“那你今晚還回劉桂蘭那邊睡嗎？”她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外側的冷凝水漬上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一道半圓的指紋痕跡。“如果離這邊不遠的話，可以在這附近找個地方住，省得明天早上趕車的時候還要繞路。”王騰也放下酒杯，“回劉桂蘭那邊睡。距離這邊不遠，趕得上車。”
她聽完沒有接話，低頭切了一塊牛肉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之後才開口，“那你明天到了白俄羅斯之後，不管白天還是晚上，到了地方先發條訊息給我。不用寫太多，發個‘到了’就行，或者發一個字也行。”王騰夾了一塊牛肉，“知道了。到時候會發訊息給你。”
吃完飯走出店門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路燈把巷口照得通明，她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她在巷口站定，側過頭，“你明天早上六點之前到站臺就行，到了首接上車。車票己經放在站臺排程室窗臺上了，用信封壓著，信封上寫著你的名字，很好找。”王騰站在她面前，“那你今晚還回住處嗎？”她靠著路燈杆，“回。不過不急著走。今晚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後面沒什麼人，可以先在那邊站一會兒。”她說著側過身，路燈的光從她肩膀上方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邊，她偏過頭，“你明天要是找不到那個倉庫，就先別急著搬貨，到了地方先確認周圍環境是否安全。等我下週五到了之後再一起處理。”
她說完側過身，朝站臺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她偏過頭，“你今晚在站臺等車的時候，如果風大，可以站在排程室門口避避風。那邊背風，比站臺上暖和。”她走迴路燈下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那今晚就先這樣，你回去收拾東西，明天見。”她說完轉身朝站臺東側走去，她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在牆角拐彎處停了一下，然後消失在牆後。街燈在她拐過牆角之後照出了一道伸向站臺方向的影子，拖過幾根枕木，越過一段鏽蝕的鐵軌，在靠近堆場邊沿時逐漸變淡，被牆角投下的暗影截斷。王騰站在巷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個鐵皮盒蓋的方向，金屬表面殘留著被指腹抹過之後留下的細微水漬，邊緣正在風裡緩慢地變幹，先是從外側開始失去光澤，然後向著中心的方向勻速收窄，在燈光的照射下逐漸收攏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像一道正在縮小的邊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