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到站臺東側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遠處的鐵軌在晨霧裡泛著暗沉的光,貨場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鐵皮集裝箱靠牆堆著。娜斯佳正蹲在一隻敞開的鐵皮箱前面,手裡攥著一把扳手,正在擰一顆螺栓。她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工裝外套,袖口捲到小臂中間,露出昨天那道舊疤痕,在晨光裡泛著淺白色的光澤。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繼續擰完那顆螺栓才站起來,把手裡的扳手擱在箱沿上,用指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灰,“你來早了。我還在擰螺栓,你可以在旁邊稍等片刻。”
王騰在她旁邊的貨架上坐下來,“你收的這批貨,是什麼?”她靠著鐵皮箱邊沿,“一批從白俄羅斯那邊清出來的儀器儀表和配套線束,主要是舊貨,但線束的絕緣層大多完好,外層防護也沒有明顯破損。”她說著開啟箱蓋,從裡面拿出一個鐵皮盒,盒蓋邊緣有一道被撬過的痕跡,像是不久前才打開過。“裡面是幾套完整的儀表盤,型號跟T-72的後期版本通用。你那邊要是需要線束和儀表盤的話,正好配得上你那批傳動軸。”
王騰接過鐵皮盒,開啟蓋子看了一眼。儀表盤外殼儲存得不錯,指標沒有歪斜,玻璃罩面有輕微劃痕但不影響讀數。他合上蓋子,“這批貨我要了。你開價。”她靠著鐵皮箱邊沿,“這批貨我不收錢。但你得幫我一個忙——白俄羅斯那邊還有一批舊裝置,需要有人去現場看貨,然後再裝車。我手頭暫時脫不開身,要去白俄羅斯跑一趟的話,最快也得下週才能出發。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以替我去一趟。車票和路費我來出,你看完貨之後如果確認東西對得上,就首接裝車發回來。”
王騰把鐵皮盒放在貨架上,“地址發給我。我去。”她靠著鐵皮箱邊沿,“地址我會在出發前發給你。現在吃早飯還來得及,站臺入口左轉那家店開著。你先去點,我把剩下的線束整理完就去。你等我的時候可以先看選單,不用急著點。”她說著彎腰繼續整理箱內的線束,沒有抬頭。王騰站起來,朝站臺入口走去。
那家小店確實開著。店面不大,門口掛著發黃的塑膠門簾,有幾張舊木桌,桌面上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手寫的選單。王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壺茶和兩份早餐。過了一會兒,娜斯佳從門口走進來,在桌對面坐下,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裡面的深灰色毛衣,“你點完了?”王騰把選單推到她面前,“點完了。你自己看看還有什麼要加的。”她低頭看了一眼選單,“夠了,你點的己經夠兩個人吃了。”她把選單放在桌角,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時把另一杯推到他那邊,推過去之後沒有立刻鬆手。
【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提示:當前場景——鐵嶺站臺東側早餐店,與娜斯佳·科爾涅耶娃正在進行首次早餐互動。當前好感度:62/100(較昨日+7)。備註:她推茶的時候,杯沿外側有一個角度偏了幾度,把杯柄轉到了朝向你的方向。她放下茶壺之後沒有急著開吃,而是先看了你的手一眼,確認你接杯的姿勢。另外,她剛才在整理線束的時候,左手食指和拇指輪流搓了一下,像是剛才為了幫固定箱口把紮帶勒得更緊,勒得太用力之後指腹有點發紅。你今天帶的藥膏可以在茶壺旁邊放著,不用主動遞過去。她如果注意到了,會自己問。】王騰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邊那杯茶,杯柄確實朝向他的方向。他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看了一眼她放在桌邊的手,她手指末端確實有一點泛紅,像被繩子勒過之後留下的痕跡,在晨光裡呈現出淡淡的紅痕,沿著指腹和虎口邊緣微微發亮。
“你手怎麼了?”他把茶壺往桌子中間推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整理線束的時候繩子勒了一下,沒什麼大事,過一會兒就好了,不用塗藥。”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在拿起勺子的同時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是不是看誰都先看手?”王騰端起自己那杯茶,“不一定。有時候看腳,有時候看肩膀。”
她攪動碗裡粥的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那你剛才進門的時候先看的什麼?”王騰想了想,“先看你的眼睛。因為你蹲在箱沿前面的時候,先抬頭看了我一眼,才低頭繼續擰螺栓。你的目光和動作的時間節點之間保持同步,能看出你在同步判斷來人到箱沿的距離。”她聽完沒有接話,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把杯沿放下來的時候,她的拇指在杯壁外側停了一下,像在感受一道己經涼透的溫度。“那你看完眼睛之後看的什麼?”她問。王騰看著她,“看完眼睛之後,看了你的手。因為你伸手拿扳手的時候,手指先握住了扳手柄的末端,然後才調整握位。說明你習慣先確認工具,再確認用力點。”
她靠著椅背,“那你明天還去白俄羅斯嗎?”王騰端起茶壺又倒了一杯,“去。地址發給我就行。”她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己經涼了的茶,杯沿貼著嘴唇停了一下,然後放下,用手背把垂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那明天早上六點,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見。”她說完站起來,把外套拉鍊重新拉上,把手機和筆記本從桌面上收進外套側袋。她在門口側過頭,隔著半間店面的距離,看了他一眼,然後推門走了出去。桌上的粥碗還冒著熱氣,筷子的擺放方向在桌面上呈現出一道整齊的平行線,像被人在起身前下意識地調整過。王騰坐在桌邊,把那杯茶喝完,然後站起來,把兩張紙幣壓在桌角的調料罐下面。他推門走出去的時候,晨光己經從雲層邊緣漏下來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他拐過牆角,在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站定,看到第一隻鐵皮箱旁邊,地面上留著一道鞋印,踩在枕木與碎石之間的交界處,腳尖方向正對著站臺出口,只有一道。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鞋印,鞋底邊緣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