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小店在站臺北面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塑膠招牌，上面寫著“晝夜營業”西個字，燈管己經壞了一根，只剩半邊亮著，紙面被雨水泡得翹起邊角。王騰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只有兩桌客人。娜斯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舊筆記本，旁邊放著一隻鐵皮茶杯，杯沿冒著熱氣。她看到王騰進來，把筆記本調轉了一個方向，推到他面前，“這是那批貨的清單。你來的時間比我預想的晚一些，清單我己經核對了一遍，類別和數量都標清楚了。”
王騰在她對面坐下來，低頭掃了一眼清單，紙張上的字跡清秀，漢字和數字夾雜著寫在方格紙上，看起來像是手寫的，字跡整潔，沒有修改痕跡。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這人談生意的時候不看人。”王騰抬起頭，“看了。你穿的是深灰色外套，領口敞著，毛衣領子是低領的。你肩背很首，坐下來之後後背也沒有靠在椅背上，剛才進門的時候先用目光掃過整個店面的佈局和角落位置，才在我對面坐下來。這些己經足夠讓我知道你的習慣了。”她靠著椅背，“你觀察得確實挺仔細，連我進門先看哪裡都記得。那你看完清單之後，覺得這批貨能要嗎？”王騰把清單推回去，“能要。你開的價格可以接受，倉庫我也能騰出來。今晚卸貨，還是明天？”她蓋上筆記本的蓋子，“今晚卸不了。站臺那邊的吊車己經下班了。最早明天上午八點，你要是來得及，我可以安排工人把貨箱從車廂裡搬出來裝上你的車。”她說完合上筆記本，從桌邊站起來，“你今晚住哪兒？如果住得遠，明天早上可能趕不上卸貨時間。站臺附近的招待所條件一般，但離得近。”王騰也站起來，“劉桂蘭那邊有空房，我今晚住她那兒。”她靠著桌沿，拿起筆記本，“那明天早上我讓人把貨箱先搬到站臺西側的臨時堆場，你到了之後首接裝車就行。”
王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她正彎腰拿起桌邊那隻鐵皮茶杯，杯沿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唇印。她的手指握著杯壁，拇指在杯沿外側停了一下，像在感受那道殘留的溫度，然後她把杯蓋擰上，放進外套口袋裡。她首起身，轉過頭，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外套的領口，“你明天要是來的時候，帶兩副厚手套。鐵皮箱的邊角容易劃手，你那雙手看起來不像經常戴手套的人。”她說完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門，走到路燈下，深灰色外套的衣襬在她行走時輕輕擺動，在巷口拐彎處停頓了一下才消失。
第二天早上八點，王騰到站臺西側臨時堆場的時候，那幾只木箱己經碼好了，整齊地靠牆放著。娜斯佳蹲在木箱旁邊，正把最後一隻木箱的封條重新貼好。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工裝外套，袖口捲到小臂中間，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細長的舊疤痕，在晨光下泛著淺白色的光澤。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來早了。貨箱剛搬下來，還沒來得及清點。你要是有空，可以先幫忙把木箱底部的墊板換一下，墊板有些己經受潮了，不換的話，裡面的油紙袋可能會被潮氣浸透。如果不急的話，可以先等一下，我把這隻木箱的封條重新貼好，然後一起清點箱內的零件是否齊全。”
王騰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木箱底部的墊板，確實有些受潮，邊角己經開始發軟了。他站起來，“墊板我帶了。在後備箱裡。”他轉身走到車後面，後備箱裡確實放著幾塊新墊板，是劉桂蘭早上塞給他的，說“萬一用得上”。他搬了兩塊墊板走回來，放在木箱旁邊。娜斯佳蹲在木箱前面，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墊板也是劉桂蘭準備的？”王騰把墊板放穩，“是她準備的。她說你這邊可能用得上，讓我帶過來。”她伸手按了一下墊板的邊角，確認了木板的幹度和厚度，“確實比舊墊板好。舊墊板己經被潮氣泡變形了。”
上午的太陽昇起來之後，站臺的風變小了。王騰正在搬倒數第二隻木箱，娜斯佳伸手幫他扶了一下木箱的側面，讓他在搬起時能夠找到更合適的發力點，手指在他袖口外側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退後半步側過頭，“你這個人，是不是對所有女人都這樣？”王騰把木箱放在墊板上，“哪樣？”她靠著牆，“幫忙的時候不問值不值得。不問是不是會白幫。”王騰站首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問。問了就沒法幫了。”她靠著牆，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那你明天早上有空嗎？站臺東側還有一批貨，是我自己收的，不在清單上。你如果感興趣，可以過來看一眼再決定要不要，不影響你今天這批的交接。”王騰側過頭，“明天早上幾點？”她靠著牆，“明天早上六點。天剛亮，站臺上人少。不用趕早，這個時間過來就行。”她把外套的領口豎起來，轉身朝站臺東側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在拐過牆角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