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駛過邊境的時候,窗外的田野變得開闊。白俄羅斯的冬天比莫斯科幹,雪落在田埂上像一層被壓平的薄棉,中間夾雜著幾道被風吹出來的細紋。王騰靠著車窗,手裡轉著一根鉛筆,筆桿上還殘留著咖啡的餘味,在他指間來回轉動。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娜斯佳發來的訊息——“到了發個訊息。地址在信封裡。別走錯門。”沒有多餘的問號,沒有多餘的詞,最後那個句號收得乾脆,像用尺子在紙上劃了一道線。
王騰看完把手機放回兜裡,側頭看著窗外。白俄羅斯的站臺比莫斯科的窄,月臺上的積雪被踩實了,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兩個穿舊棉襖的女人並排站在月臺邊緣,正低聲說著什麼,其中一個人側過頭笑了一下,另一個人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兩個人同時邁步往車廂方向走去,步伐在走出第三步時保持了一致的節奏。王騰靠著車窗,隔著結了霜的玻璃,看到那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車廂門口,前面那個人先踩上了踏腳板,側過頭側過臉,朝後面的人看了半秒,然後轉回頭走了進去,另一隻腳在踏入車廂之前,先在踏腳板的邊緣處停留了片刻,像在等什麼。
到站的時候是下午。白俄羅斯的站臺比莫斯科安靜,出站口只有一個穿舊棉襖的男人蹲在牆根底下抽菸,他看到王騰站起來,把菸頭踩滅,“你是娜斯佳介紹來的?”他沒有多問,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倉庫在巷子盡頭,門開著,東西己經搬進去了。”他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鑰匙柄,而是捏著鑰匙環的末端。王騰接過來的時候,那人己經轉身走了,走路的姿勢平穩,肩膀不晃,像是走了很多遍同一條路。
倉庫的鐵皮門確實沒有鎖,門閂搭著。王騰推門進去的時候,光線從門縫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扇形的亮斑。牆角那排鐵皮箱碼得整齊,箱體側面用白色記號筆寫著編號,字跡工整,間距均勻。他蹲下來,掀開第一隻箱蓋,油紙邊緣壓得很平,露出的金屬件在斜照進來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油光。他又掀開第二隻箱子的封口,確認了油紙的摺疊方向一致,才站首了,在倉庫裡走了一圈,窗臺上放著一隻搪瓷缸,缸沿還有半杯己經涼透的水,杯底壓著一張紙條,紙條疊了兩折,邊角整齊。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比娜斯佳平時寫的潦草一些:“貨沒問題,別悶在倉庫裡。出去走走。鑰匙放回窗臺。”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王騰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從倉庫裡走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他沿著巷子走了一趟,沒有目的地,只是讓腳步自己找方向。巷口有一棵老樹,枝幹光禿禿的,樹皮表面有一道被鐵絲勒過的舊痕,從離地大約一米高的位置斜著向上延伸,在分叉處收窄成一條細線。他站在那棵樹前面,看了那道鐵絲痕一會兒,樹皮上的勒痕己經發黑了,邊緣微微隆起,像是被時間壓平的傷疤,在午後的光線裡投下細長的陰影,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勒痕,粗糙的觸感貼著指腹傳上來,邊緣己經磨圓了。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倉庫門口,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娜斯佳的第二條訊息:“窗臺上的搪瓷缸裡的水倒掉了沒有?涼水放著會積灰。”
王騰推門走回去,把搪瓷缸端到水池邊,把涼水倒掉,缸壁內側有一道細長的水漬,他用窗臺邊沿搭著的抹布擦了一下缸壁內側,然後把缸子翻過來扣在窗臺上。缸沿與窗臺之間在斜照進窗臺的光線下形成一道細窄的亮痕,邊緣微微鼓起,像一道還沒有乾透的邊界線。他拍了張照片發給娜斯佳,沒有配文字。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回覆了三個字:“可以了。”又過了片刻,第二條訊息接上來:“那你今晚住白俄羅斯還是回鐵嶺?要是回來,火車晚上九點到。”
王騰站在窗臺前面,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行字,沒有立刻回覆。他先把倉庫的門鎖好,鑰匙放回窗臺邊沿那塊磚底下,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往火車站走。走了大約半條街的時候,他回了一條:“回鐵嶺。九點到。”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她的名字上方出現了一個正在輸入的狀態列,那行提示浮動了幾個來回,然後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一條新訊息才浮出來:“那站臺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亮著燈,你到了之後如果看到我,就當我不在。”
王騰看完那行字,把手機放回兜裡,走進站臺的時候,候車室的燈己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落滿灰塵的玻璃窗裡透出來,在臺階上鋪開一道斜長的亮斑。他的目光在那道亮斑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往站臺深處走去。他站在月臺上,側過頭看著來時的那條巷子——倉庫所在的位置被一排廠房擋住了,只能看到露出的尖頂輪廓和鐵皮棚頂一角,在最遠處的建築縫隙裡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他看了片刻,車廂門在他身側開啟的聲響在風裡被拉成一道低沉的金屬摩擦音,他轉回身,沿著月臺邊緣走進車廂裡,車廂裡的暖氣正在緩慢地充滿整個空間,車窗玻璃內側開始凝出新的水霧,把外面的天色和燈光重新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