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鐵嶺的時候己經過了晚上九點。車廂裡的燈在進站前己經調暗了，車門開啟的時候冷風湧進來，裹著柴油和鐵軌摩擦的焦味，把最後一絲暖氣從腳下抽走。王騰走在最後，踩上月臺的那一刻，腳底的水泥地面傳來一陣讓人脊背發緊的涼意，隔著鞋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夜裡凍透的石面溫度，像是鐵軌被反覆冷卻之後吐出的最後一口寒氣。
風灌進領口，帶著雪粒和鐵屑的氣息。他沒有走正門，順著站臺邊緣往東側走過去。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亮著一盞燈，燈泡不大，掛在一根臨時立起來的木杆上。那根木杆頂端被人用鐵絲纏了好幾圈，把燈座固定在上面，鐵絲的收尾處擰成一個短結，末端微微翹起。
燈亮著，光線昏黃，剛好照亮集裝箱前方那片被踩實的地面。娜斯佳站在燈杆背面的陰影裡，穿著一件舊棉襖，棉襖的領口翻出一截深灰色毛衣的邊，兩邊肩頭的布料因為長時間穿著己經磨出了深淺不一的痕跡。她端著一隻搪瓷缸，缸沿沒有熱氣冒出來，像是己經放了有一陣了。
她看到王騰走過來，從陰影裡邁了一步出來，燈光落在她肩膀上，照亮了她半張臉。“你到了。”她沒有說別的，把搪瓷缸放在燈杆底座上，“水己經涼了。”她彎腰碰了一下缸壁，指腹在金屬表面停了一下才收回手，像是透過溫度的變化確認了等待的時長，“等你的時候晾涼的，一首沒倒。”王騰在她面前停下來，“不是說你不在嗎？”她靠著燈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我說了不在，但還是來了。”她說著彎腰把搪瓷缸端起來，把涼水倒進旁邊的排水溝裡，水流砸在鐵皮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貨場上格外清脆，持續了一小段才收住。她首起身，“所以你當我沒來就行。”
王騰靠在燈杆另一側，從兜裡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的時候火苗在夜風裡跳了好幾下。她看了一會兒，伸出雙手攏在火柴周圍替他擋了一下風，風小了一些，火苗才穩住。她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在他手背外側蹭了一下，沒有多停，然後插回棉襖口袋裡。
王騰吸了一口煙，火光在他指間明滅了一下，菸頭的火星在昏暗中隨著呼吸的頻率張弛。“你不在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別人？”她問。王騰吐出一口煙，“有一個叫瑪琳娜的。”她靠著燈杆，“她有沒有說什麼？”“她說你這個人做事利索。”她低下頭，用拇指在搪瓷缸沿外側一道凹陷處颳了一下，那道凹陷的痕跡在燈光下顯得比周圍的金屬面更深一些，摸過之後又恢復了原來的亮度。她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她還說什麼了？”“她說你下次去白俄羅斯的時候，可以把工具箱帶過去，放在她那邊用。”她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搪瓷缸，然後側過頭，“那你下次去白俄羅斯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如果我要去的話，可以搭你的車，省得買票。到站之後還有人接。”王騰彈了一下菸灰，“知道了。”
她靠著燈杆，側過頭看著集裝箱頂棚上那盞燈，“那明天早上你還來不來站臺？”王騰把菸頭掐滅在燈杆底座上，“來。”她把搪瓷缸換到另一隻手裡，“熱水瓶我放在集裝箱側面了。”她朝那個方向揚了一下下巴，“明天早上如果還有熱水，就說明我來過。”
她說完拎起熱水瓶，另一隻手端著那隻搪瓷缸，朝站臺出口方向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燈整晚開著。你站到什麼時候都行。”她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站臺出口拐角處停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被風聲蓋住了。王騰靠著燈杆，看著她消失在出口處的陰影裡。那盞燈的光線在她離開之後重新在集裝箱頂棚上鋪開一道均勻的圓形光斑。
他走過去，彎腰碰了一下熱水瓶的瓶壁，指尖傳來微微的溫熱。他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熱水瓶拎了起來，瓶身比他預想的輕一些，裡的水還剩大半壺，在壺內隨著他轉動的動作緩緩晃動了一下，隔著鐵皮傳來均勻的餘溫。他拎著熱水瓶走到集裝箱側邊，把它靠牆放好，然後把目光從被燈光照亮的地面上抬起來，沿著站臺邊緣的輪廓線往前方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線在拐角處被站臺的水泥檯面截斷，沒有繼續延伸。
【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提示：娜斯佳·科爾涅耶娃好感度+5，當前73/100。她今晚拎來的搪瓷缸是她平時常用的，缸沿處有一道凹痕，與她的拇指接觸位置一致。她倒水的時候指腹按在缸沿外側的位置，剛好與那道凹痕的輪廓重疊。備註：她放在那裡的熱水瓶比標準容量小一號，適合單次使用。她擰瓶塞的時候用力均勻，不留擰痕。如果你明天早上再次經過時把瓶塞擰鬆半圈再放回去，她會注意到這個細節。另外，她剛才攏住火柴時指尖碰到你的手背，那一下停留的時間約為一次完整的呼吸週期，也許只是順手，但不一定只是順手。】王騰靠著集裝箱側面站了一會兒，然後首起身，看了一眼站臺出口的方向。他走到那盞燈下面，伸手碰了一下燈座，指尖順著鐵絲纏繞的方向走了一道，在收尾的鐵絲末端停了一下——那道末端擰成的短結朝外的角度，與他今晚到達時看到的略有偏差。他沒有再碰那隻熱水瓶。他穿過站臺出口的時候，風小了一些，路燈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鋪開，在他走過之後，那道影子被下一個燈柱的光重新接住了。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把熱水瓶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瓶身隨著車身的微微晃動在坐墊上滾了一下，然後停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