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鐵嶺站臺,路燈還亮著,光己經開始發淡了。王騰走到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的時候,娜斯佳正裹著一條舊毛毯坐在鐵皮箱上。她膝蓋併攏,毯子蓋住雙腿,腳上穿著一雙舊棉鞋。手邊放著一隻白色瓷杯,杯沿有一道細細的金邊。
她沒抬眼,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熱氣,“你比我想的早。我以為你起碼要睡到六點。”王騰在她旁邊的鐵皮箱上坐下來,“睡不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放下杯子,把杯沿轉了個方向,轉向他那一側。“你昨晚沒睡好?”
“眯了一會兒。”王騰靠著集裝箱側面,“你呢?”她裹著毯子,微微側過身,“我也沒怎麼睡。中間醒了兩回,有一回天還沒亮透,想了一件事想了一會兒,又閉眼了。”
王騰看著她,“想什麼事?”
她低著頭,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把毯子往肩上攏了一下,“想了你昨晚說‘你比我想的早’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她說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今天幾點走?”
“傍晚。”
她端著杯子,沒有放下,“那你走之前,還來不來站臺?”
王騰側過頭看著她,“你希望我來?”
她端著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她把目光從杯沿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希望。”風從站臺盡頭灌過來,吹得她肩上的毯子邊角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被風掀起的邊角,沒有鬆開,按在那裡。
王騰看了她幾秒,“那我中午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杯沿那道金邊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來了也未必能遇到我。我中午不一定在。”王騰看著她,“那你中午在哪兒?”
她靠著鐵皮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可能在集裝箱後面睡午覺。”她說著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杯沿送到嘴邊。她沒有喝,只是碰了一下嘴唇,然後放下來,把毯子邊角重新掖好。“你那個熱水瓶,還在車上?”
“在。還沒還給你的打算。”
她把毯子裹緊了一些,把下巴埋進毯子的邊沿裡,“那你留著吧。那邊還有一隻備用的,我放的時候用抹布擦過外壁,沒有水漬留下,你帶回去可以首接用。”
晨光正在緩慢地變亮,貨場上的鐵軌開始泛出淡金色的光。風比剛才小了一些。她裹著毯子站起來,腳落地的時候踩到一片薄冰,滑了一下。王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端著杯子的那隻手穩住了,杯裡的水沒有灑出來。她在他手裡停了一拍,低頭看了一眼他扶住她胳膊的位置,然後側過頭,“你手比剛才暖一些了。”
“在車上開了暖氣。”
她沒有把胳膊抽出來,站穩之後側過身,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然後抬頭,“你幾點鐘來?”王騰鬆開她的胳膊,“中午。”她彎下腰把毯子疊好搭在鐵皮箱邊沿,“你要是中午來的話,應該能碰到我。”她端起那隻白色瓷杯,朝廢品站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你中午來的時候,如果看到那排集裝箱後面有人影,不用問,首接走進去就行。”她說完繼續往前走,拐過牆角之後腳步聲在牆根處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遠了。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裡亮了一下。
【叮!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為您服務。】
【好感度更新:娜斯佳·科爾涅耶娃,當前75/100。她那條毯子是昨晚從值班室拿的,疊了兩次才搭在肩上,說明她等的時候整理過自己的狀態。她剛才踩到薄冰的時候,滑倒之前的那一步重心己經提前偏了——她預判到冰面不穩,但還是讓你扶住了她。她今天說到“中午來的時候”的語氣比剛才問“你幾點走”時更短促了三個音節,說明她在決定把話說到什麼程度——留在臺面上,還是再往前遞一句。系統提示:中午你到的時候,她會在集裝箱後面等你。不需要帶熱水瓶,但最好帶一句她己經聽過、還想再聽一次的話。】王騰站在集裝箱前面,看著廢品站的方向。晨光己經鋪開了一大片,鐵軌上的霜殼正在融化,泛著溼潤的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扶過她胳膊的那隻手上還殘留著她隔著舊棉襖傳來的溫度。他把手插回兜裡,在晨光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去。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暖氣還沒上來,擋風玻璃內側結了一層薄霧。他伸手擦了一塊,透過去看到站臺邊緣那道淡金色的亮線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