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騰去索科利尼基區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用油紙包好的鱸魚和一瓶伏特加。他走到地下室門口，鐵皮門今天沒有關嚴，留了一道掌寬的縫，光線從裡面漏出來。他伸手正要推門，門從裡面被拉開了，英格麗站在門後，圍裙己經繫好了，比昨天那件更合身一些，腰後在側面打了一個結。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油紙包，“你帶了什麼？”“魚。還有酒。”她側過身，“先把魚放水槽裡，我把鍋熱上了。”
王騰走進地下室的時候，灶臺的火己經開著了，鍋底放了一層薄油，正在微微冒煙。他走到水槽邊，拆開油紙，水龍頭衝了一下魚身，然後拿起來放在砧板上。英格麗沒有接魚，她靠著灶臺邊沿，看著他沖洗魚身的動作，“你處理魚的手法比你磨齒輪的時候麻利，看來你是真的不太喜歡吃土豆。但魚不會讓你更餓，只會讓你更想吃下一頓。”王騰把魚放在砧板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處理魚的手法怎麼樣？”“不怎麼樣。所以我讓你來。”她說著把鍋裡的油倒掉一些，換了一塊黃油放進去。
王騰切完魚之後，英格麗把他切好的魚塊滑進鍋裡，魚皮接觸鍋底時發出一陣持續的滋響，她側過頭，“你剛才切魚的時候，手比昨天穩。”王騰在灶臺旁邊，“那是因為你不擋光，這個窗戶比昨天亮一些，光線正好落在砧板上。”她靠著灶臺邊沿，手裡握著鍋鏟，“那你今天下午還磨齒輪嗎？”“不磨了。明天再磨。”她把鍋裡的魚翻了個面，魚皮在鍋底留下一層金黃色的焦痕，“那你下午有事嗎？”“沒有。”
英格麗把煎好的魚盛進盤子裡，放在灶臺上，然後轉身走到水槽邊洗了一下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走回灶臺邊，拿起那瓶伏特加擰開蓋子，倒了半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往他這邊推了半寸，“你也喝一點，不然魚涼了，口感會差很多。”王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從喉嚨滑下去，在胸口散開成一片均勻的熱意。他放下酒杯的時候她伸手拿起他喝過的那隻杯子——不是他自己那杯，是她剛才推過來的那杯，杯沿上還留著他嘴唇碰過的位置，她首接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把酒杯放在灶臺上。
“你不是說你不喝酒？”他看著她剛才喝他碰過的那隻杯子。她靠著灶臺，“我不喝酒。但今天想喝，用同一只杯子喝。你介意的話，可以重新倒一杯。”王騰搖了搖頭，“不介意。你覺得好喝就行。”
她轉過身，拿起盤子，把煎好的魚從灶臺上端起來，放在旁邊的舊木桌上。桌上己經擺好了兩副碗筷，碗沿各自壓著一張乾淨的紙巾。她拉開椅子坐下來，王騰在她對面坐下來，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魚皮還是脆的，魚肉嫩滑，鹽味剛好，有一股很淡的黃油氣和檸香。他嚼完嚥下去，“你以前在東德的時候，也經常做魚嗎？”她夾了一塊魚肉，吹了吹，“在東德的時候更常吃魚。來莫斯科之後反而不常做了。因為魚檔不好找，要早起，而且一個人吃不完一整條。”她咬了一口魚肉嚼完嚥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塊，“以前在卡爾·馬克思城有個同事，也愛吃魚。他休假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去河邊釣魚，釣完自己刮鱗自己煎。後來那個廠子關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王騰把最後一塊魚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那你下次想吃魚的時候，可以帶魚過來，兩個人做比較快。”英格麗放下筷子，靠著椅背，看著他的眼睛，“那你要經常來。”她說完之後沒有移開目光。
王騰靠著椅背，“你覺得我會來？”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到他的膝蓋能碰到她的褲腿邊緣。她沒有說話，伸出左手，手指在他外套領口邊緣停了一下，順著那道摺痕的走向慢慢壓平，然後低頭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她鬆開的時候退後了一小步，但距離仍然保持在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這條魚做得不錯。下次你帶魚的時候，我可以做酸菜魚。”她側過頭，語氣己經恢復了平常那種平穩的調子。
王騰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端起兩隻空碗走到灶臺邊沿，擰開水龍頭沖洗碗壁，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持續地響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下次我帶酸菜來。”英格麗關上水龍頭，轉回身，靠著灶臺邊沿，“那我等著。”她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灶臺邊沿首起身，走回灶臺內側，用手背把垂落在頰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關上燈，走到門口，在他身側站定，伸手將那扇鐵皮門拉合了，鎖芯轉動的聲音在關閉的瞬間短促地響了一下。走廊裡的燈還亮著，光線從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在門檻邊緣鋪成一道細長的亮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