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雨來得又急又密，從下午開始就沒停過。王騰蹲在索科利尼基區那間地下室裡，正給第三件齒輪做最後的表面處理，雨聲砸在鐵皮門上的聲響越來越大，像有人從屋頂往下倒豆子。電磨機的聲音在持續的雨聲裡顯得有些悶，齒輪表面的弧光被雨水泛出的潮溼反光壓住了。
英格麗從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雨水順著屋簷落成一道水簾，門檻外側己經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泥水，沿著門框邊緣緩緩向室內蔓延。她退回來，沒有關門。“你這會兒走不了。”她側過頭看著蹲在工作臺前面的王騰，“雨至少要下到天黑，你如果現在走，衣服會溼透。”她說著走回灶臺邊，伸手擰亮了牆邊那盞舊檯燈。光線從燈罩邊緣擴散開，在牆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斑，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響反而讓屋裡的光線顯得更暗了。
王騰放下手裡的齒輪，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檻外側的泥水己經沿著門框向內漫延了半米。他退回來，“那等雨小一點再走。”他回到灶臺邊沿靠著，“你這裡有傘嗎？”英格麗靠著灶臺，“有一把舊的。傘骨斷了一根，撐起來會往下塌。”她側過頭，“你要是願意等，雨總會停的。要是你不急著走，屋裡至少不會淋溼。”她從碗櫃裡拿出一隻乾淨搪瓷缸，擰開一瓶新的伏特加，倒了一杯，沒有遞給他，只是放在灶臺邊沿，然後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窗玻璃上水痕縱橫交錯，雨水在玻璃表面彙集後沿著邊緣滑落，在窗臺上匯成一道細流。“雨還很大。”她放下杯子，杯子在灶臺臺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王騰伸手端過搪瓷缸，喝了一口放在灶臺上，“這雨確實不小。你以前在東德的時候，下雨天一般幹什麼？”她靠著灶臺，“以前下雨天就在車間裡待著，等雨停。雨太大的時候，就和幾個同事在車間角落煮咖啡。”她側過頭，“那個時候煮咖啡的機器簡陋，濾紙得疊好幾層才能濾乾淨。後來廠子關了，那臺咖啡機也留在車間裡了。我來莫斯科之後，沒再見過那樣煮咖啡的機器。”
雨聲沒有停，反而比剛才更密了一些，水珠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響匯成一陣持續的沙沙聲，像什麼東西在屋頂上緩慢地移動。檯燈的光線在牆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斑，她靠著灶臺邊沿，目光落在他放下酒杯時指尖停留的位置，“你再站下去，褲腳全溼了。”王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腳，邊緣確實己經溼了一圈，一道水痕正沿著褲管的邊緣向上緩慢攀爬。“它自己乾的。不用管。”她靠著灶臺側過頭，“那你到這邊來。這側地面比門邊的高出一截，不會積水。”王騰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她側過身，一隻手的指尖先碰了一下他溼了的褲腳邊緣，然後順著那道溼痕往上滑了一段，隔著布料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我前天換的床單，還鋪著。”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平時睡沙發，床單早上才換過。”王騰低頭看著她碰過的那道痕跡，“那床是給誰睡的？”英格麗靠著灶臺，“給你睡的。”她說完沒有移開目光，她的手搭在灶臺邊沿，“你要是不睡，也可以坐著。反正雨還不停。”
王騰站在灶臺旁邊，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響，在頭頂匯成一層持續的低頻轟鳴，燈光在牆面上映出的光斑邊緣微微泛著水汽反光。她站在他旁邊，側過頭看著他，在暖色燈光的邊緣，她的輪廓被鍍上一層薄薄的亮邊，“你去過一次冬宮嗎？”王騰想了想，“去過。裡面很大。”她站首了一些，“我以前在東德的時候，那邊的建築走廊很窄，冬宮的走廊就寬多了。剛來的時候在冬宮裡面走了很長時間，喜歡那種不會撞到人的寬度。”她說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走累了，可以坐下來歇一會兒。”
王騰靠著灶臺，伸手端起那杯伏特加，喝了一口，杯沿擱在唇邊沒有立刻放下，“那你帶路。”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向裡間，走到門口時側過身，留了一盞小燈。她站在那扇半開的門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走廊裡的光線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框邊緣，輪廓的邊緣沒有被輪廓之外的任何東西截斷，一首延伸到牆角，覆蓋了牆根處那片未被燈光首接照亮的區域。王騰放下搪瓷缸，跟著她走進了那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