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窗外的路燈剛滅。她比王騰先醒,手撐在他旁邊俯身看著他的脖子,目光落在他鎖骨上方那道昨夜留下的印記上,邊緣己經變淡了,從深紅退成淺粉色。她伸手用拇指指腹順著那道弧線走了一道,指腹的觸感沿著那道褪淡的弧度劃過,像在確認一枚印章的乾透程度。她收回手,“這個位置以後不準別人碰。”王騰側過頭,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那要是有人碰了怎麼辦?”她看著他,“碰了我就再蓋一層。”她手指在他鎖骨上方原處停了一下,“今天你回去的時候,穿高領毛衣。”
王騰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床頭櫃上那部行動電話震了一下。不是響鈴,是震動,像有人踩著鋪滿碎木屑的地板快步走過。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劉桂蘭來電。他接通電話,她那邊背景音裡有翻動什麼東西的聲響,“你上次問的那批東德方向的舊裝置,今天上午己經到貨了,規格和編號看起來跟你的齒輪專案對得上,傳動軸和變速箱殼體都有。你要是感興趣,下次回鐵嶺的時候可以順便來現場看一眼。不急著回,你先忙完你那邊的事。”
王騰把電話放下,英格麗靠在床頭,被子堆在腰際,她把隔夜水端起來喝了一口,“誰打來的?”王騰把電話放在床頭櫃上,“鐵嶺那邊的,說有一批東德方向的舊裝置到了。傳動軸和變速箱殼體都有,規格和編號跟我的齒輪專案對得上。”英格麗沒接話,把水杯放回床頭櫃,“那你今天還去磨齒輪嗎?”“去。磨完最後兩件。”她放下杯子,“那磨完之後呢?”王騰想了想,“之後可能要跟柳德米拉去一趟鐵嶺。”
他站起來穿好衣服走到客廳門口,側過頭,她己經從床上下來了,站在原地沒有穿鞋。她靠著床沿,腳趾踩在地板上,深灰色毛衣的領口微微歪著,露出鎖骨的側面,那道印記在晨光裡若隱若現。“那你去鐵嶺之前,再來一趟。”王騰走到門口,“來。把齒輪磨完再走。”她靠著門框,“那你去吧。”
王騰到地下室的時候,柳德米拉己經蹲在工作臺前面,戴著那副舊手套,把一件齒輪從油紙裡拿出來翻看,用手背把齒輪翻了個面,“你這批齒輪的型號對得上劉桂蘭電話裡說的那批東德舊裝置。傳動軸和變速箱殼體的尺寸也對得上。”王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什麼時候打來的?”“早上七點。她說那批裝置己經清出來了,傳動軸和殼體都放在一起。”她站起來把齒輪放回油紙上,“你什麼時候去鐵嶺?”王騰想了想,“後天。”“那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磨完最後一件齒輪的時候,王騰兜裡的行動電話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劉桂蘭的號碼,這次接通之後她那邊傳來鐵皮棚子特有的風聲,“那批裝置我己經拆開看了,傳動軸的規格確實跟你那些T-72齒輪的介面對得上。你哪天過來?”王騰靠著工作臺邊沿,“後天。柳德米拉也來。”劉桂蘭那邊頓了一下,“那到時候我提前把傳動軸清出來放在門口那排貨架上。”
英格麗從灶臺邊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走到工作臺前面,把咖啡杯放在齒輪旁邊,“齒輪磨完了?”王騰把電話收起來,“磨完了,還剩兩件。”她站在工作臺邊沿,伸手在最邊上那件齒輪的齒面上摸了一下,“那你後天走之前,先把那兩件磨完。”王騰說:“知道了。”她靠著門框沒有動,“那你明天還來嗎?”“來。把剩下兩件磨完,磨完再走。”她靠著門框,在他說完話之後停了片刻才移開目光,側過身讓開門口,“那明天來的時候,帶點菜來。”王騰走到門口側過身,“行。你想吃什麼?”她靠著門框,“你會做什麼就帶什麼。別帶魚了,上回那條還沒吃完。”
王騰推門走出去,下午的陽光從巷口照進來,在門外地面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帶。他走過巷口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一眼窗臺的方向,窗臺上那盆花換過土之後葉子己經舒展開了,邊緣還留著一圈溼痕,在微光裡泛著細碎的亮光。柳德米拉跟在他身側,步伐不快不慢,“她留你吃晚飯沒有?”“她說帶菜去。”柳德米拉拐過巷口,陽光從正前方照過來,她的側臉被光線鍍上一層暖色,“那你明天去的時候帶兩條魚,劉桂蘭電話裡說的那批傳動軸要是能用上,魚也算沒白帶。後天去鐵嶺的路上,正好順路。”王騰走在她旁邊,巷口的電線杆在陽光下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從牆根一首延伸到路面上,橫在兩個人的鞋尖前面,剛好停在一處沒有被踩過的乾裂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