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莫斯科市區的時候，天己經徹底亮了。公路兩側的白樺林在晨光裡顯得稀疏而筆首，樹幹上的積雪正在緩慢融化，在樹根周圍留下一圈深色的溼痕。王騰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路面。柳德米拉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筆記本，筆夾在耳後，髮梢在暖氣片的氣流裡輕輕晃動。
“你昨晚睡得好嗎？”柳德米拉開口，語氣像是順口一問，但目光沒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她的筆尖在頁邊沿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個具體的回答。“還行。”王騰說，“比前幾晚好一些。”她用手指把耳後的鉛筆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夾回去，“那你昨晚躺下之後，多久才睡著的？”王騰想了想，“沒多久。大概幾分鐘。可能是白天太累，躺下就困了。”她聽完沒有接話，翻了一頁筆記本，然後把筆夾回原來的位置，頭也沒抬，但她的身體微微轉向他的方向，“那你今晚到鐵嶺，還睡得著嗎？”
王騰握著方向盤，“那要看鐵嶺那邊有沒有床。”柳德米拉合上筆記本，側過頭看著他，“你要是沒有床，劉桂蘭那邊應該還有空房間。她的廢品站後院有一間，爐子是鑄鐵的，燒得熱。你要是睡不慣，也可以睡車裡，後座放倒之後還算平整。”王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我會睡車裡？”她靠著椅背，側過頭看著窗外，“不會。你會睡劉桂蘭那邊。”她說著停頓了一下，“因為你每次去鐵嶺，都會在她那邊待到最後。”
王騰開著車，路面上的雪己經被壓實了，輪胎碾過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那你不介意？”柳德米拉側過頭看著他，“我介意什麼？她比我先認識你。你這次去鐵嶺，是她打電話叫你來的。我只是跟著來。”她的聲音平，每個字的間隔均勻，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整理過的事情。“那你覺得她會留我住嗎？”王騰問。柳德米拉側過頭，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她留不住你，你也會自己留下。”她說完伸手把暖氣片的出風口往自己這邊撥了一下，然後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你外套裡那張紙條，我看到了。你早上換外套的時候掉出來的，我替你放回去了。”
王騰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那你看了沒有？”柳德米拉靠著椅背，“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鐵皮箱底層還有一套傳動軸總成，壓在最下面。你要是需要，可以一起帶走。’”她說著側過頭，“這字跡不是劉桂蘭的，也不是漢娜的。是那個德國女人的吧？”王騰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是她。”柳德米拉沒有追問，她把暖氣片的出風口又撥回中間，然後靠著椅背，側過頭看著窗外，“那她寫字的時候手很穩。每個字的間距差不多，筆畫收尾的位置也比較均勻。”
車開了大約一小時，路面開始變窄，兩側的積雪多了起來。王騰放慢車速，在一個岔路口拐彎的時候，柳德米拉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你今晚到了鐵嶺之後，會先去找劉桂蘭，還是先去招待所？”王騰想了想，“先去找劉桂蘭。她那邊應該己經把傳動軸清出來了。”柳德米拉靠著椅背，“那我跟你一起去。如果傳動軸確實對得上，我可以幫她記一下編號。”她說著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膝蓋上那本筆記本的封面，“省的到時候還要再打電話確認。”王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記編號的？”柳德米拉靠著椅背，“剛學會的。你不在的時候，我幫漢娜整理過幾批配件清單。”她停頓了一下，“你要是想學的話，我也可以教你。”王騰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那今晚到了鐵嶺，你教我。”
傍晚車開進鐵嶺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透。廢品站的燈亮著，劉桂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舊棉襖，領口翻出一截暗紅色毛衣的邊，正低頭用一塊抹布擦一隻鐵皮箱的邊角。她聽到車聲抬起頭，沒有招手，只是看著車在門口停穩，把抹布搭在箱沿上，等王騰和柳德米拉下了車，她扶著鐵皮箱的邊沿站起來，“傳動軸己經清出來了。在東邊貨架第二層，油紙還沒拆。”王騰走到她面前，“傳動軸的規格對得上嗎？”劉桂蘭側過身，“你自己去看。拆開之後如果對不上，我再幫你找別的。”
王騰朝東邊貨架走去的時候，柳德米拉跟在他旁邊，手裡己經攥著那支筆了。劉桂蘭站在後面沒有跟上來，“你那個德國朋友，她字寫得比我好。”王騰停了一步，側過頭，“你也看到她寫的紙條了？”劉桂蘭靠著門框，“看到了。紙條掉出來的時候她順手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你外套裡了。她放的時候很小心，還看了一眼有沒有折角。”
王騰沒有接話，轉身走到貨架前面，彎腰把第二層那隻鐵皮箱拖出來，掀開箱蓋，油紙包的邊角露在外面，他伸手扯開油紙的一角，傳動軸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齒面光滑完整，沒有鏽跡。柳德米拉站在他旁邊，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她記完之後側過頭看了一眼箱底，伸手探了一下，“箱底還有一層墊板，壓著東西。”
王騰彎腰把墊板掀開，底下平放著一本舊手冊，封面己經磨損了，頁碼邊緣泛黃，封面上印著一行德文。他拿起那本手冊翻了一下，紙張之間夾著幾頁手寫的註釋，字跡和紙條上的字跡相同。柳德米拉探過頭看了一眼，“她把這本手冊也放進來了。”王騰合上手冊，“那她應該是在放鑰匙的時候就放好了。”劉桂蘭站在門口，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開口：“她比你細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