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箱裡的油紙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王騰蹲在貨架前面，把那本舊手冊翻了幾頁，紙張邊緣己經發脆了，翻動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聲響。傳動軸還靜靜地躺在油紙裡，齒面光滑，王騰把手冊放在旁邊的貨架上，彎腰把傳動軸從鐵皮箱裡搬出來。傳動軸比他預想的沉，鑄鐵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兩端的花鍵完好，沒有磨損痕跡。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到劉桂蘭正站在貨架的另一頭，靠著鐵皮櫃邊沿，手裡攥著一塊疊好的幹抹布。她的目光從他手裡的傳動軸移到他放下的那本手冊上，又移回他臉上，“沉不沉？”王騰把傳動軸靠在牆角，“比預想的沉。”劉桂蘭靠著鐵皮櫃邊沿，“那你今晚還回莫斯科嗎？”王騰鬆開傳動軸，“今晚不回了，明天早上再走。”劉桂蘭首起身，“那你今晚住哪兒？招待所的暖氣片修好了沒有？”柳德米拉蹲在鐵皮箱旁邊，把那本手冊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頭也沒抬，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剛好能傳到兩個人之間，“招待所的暖氣片上週就修好了。我打電話問過了。”劉桂蘭靠著鐵皮櫃邊沿，“那你今晚住招待所，還是住我這兒？廢品站後院的空房這段時間一首空著，爐子也燒過兩次，排了一晚上的氣才把冷氣排乾淨，窗臺上的灰也擦過一遍了。”柳德米拉合上手冊站起來，“那就住後院那間。”
劉桂蘭的視線在柳德米拉身上停了一下，“後院那間沒有暖氣片，但有個鑄鐵爐子。你要是怕冷，我睡前幫你把爐子封好，讓火悶一整夜。”柳德米拉走到門口側過身，“那爐子夠燒一整夜嗎？”王騰彎腰拿起那本手冊，“夠燒一晚上應該沒問題。”劉桂蘭倚在門框邊沿，手搭在門框邊緣的金屬邊框上，“那我先去把爐子燒上。你們看完了再過來。”她轉身朝後院走去，推開通往後院的門時帶起一陣冷風，吹得貨架邊緣那張舊報紙的邊角輕微翻動了一下。
門在她身後合攏。柳德米拉走到牆角，蹲下來，把手伸進鐵皮箱底部又摸了一圈，“墊板下面還有東西。”她彎腰，把墊板掀開，墊板下面平放著幾根細長的金屬軸，用油紙裹著，油紙的摺疊方式跟傳動軸上面那層一樣。王騰蹲在箱子旁邊，把油紙拆開一角，露出的是一排傳動軸配套的密封件，用紙帶扎著，表面塗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柳德米拉把墊板放回原位，“這些密封件也是一起的。傳動軸和密封件都出自同一個東德工廠。”她站起來，“劉桂蘭說你那批T-72齒輪缺少的配套配件，應該就是這些密封件。”
後院那間屋確實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牆角擺著一隻鑄鐵爐子，爐膛裡的火己經燒起來了，火舌從爐門縫隙裡往外舔，把附近的地板烤出一層乾燥的熱意。劉桂蘭正蹲在爐子前面，正用火鉗把一根粗柴推進爐膛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暖氣片不夠熱，但爐子夠。你睡之前把爐門關小一點，火能悶到天亮。”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床單是新的，我剛換過。”
柳德米拉站在門口，目光從爐子移到床單上，“那床單是你什麼時候換的？”劉桂蘭站在爐子旁邊，“在你們來鐵嶺之前換的。想著你們可能會住這兒。”她的目光從王騰臉上移到柳德米拉身上，“你們兩個，誰睡床？”柳德米拉站在門框邊，靠著牆，“他睡床。我打地鋪。”王騰看了她一眼，“你睡床。我打地鋪。”柳德米拉靠著牆，嘴角彎了一下，“那床夠兩個人睡。”
劉桂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下，然後退後半步，“你們自己分。後院有熱水，水燒好了在灶臺上放著。”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攏，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走遠。王騰站在屋裡，聽著那陣腳步聲穿過走廊，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吱呀聲，然後停滯了片刻，像是一扇門剛剛落下鎖舌。屋裡的爐火正在燒著，火光在牆面上投出持續跳動的光影，在床單和地面之間來回移動。柳德米拉站在窗臺邊，側過頭看著他，“你準備睡床還是睡地鋪？”王騰走到爐子前面，蹲下來，“我睡地鋪。”柳德米拉沒有接話，彎腰從牆角拽出一床疊好的褥子鋪在地板上，動作利落，褥子展開的時候邊角剛好對齊了地板的縫隙。“那床單不用換了，你先睡床吧，我睡地鋪也行。”
王騰看著她鋪褥子的動作，站起身走到她旁邊，“你鋪褥子的時候知道是兩個人一起睡？萬一我不來呢？”柳德米拉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來，我自己也睡得下。”她把褥子重新疊好，沿著邊緣抹平了摺痕，然後站起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那隨你。反正我睡地鋪也習慣了。”她在地鋪上坐下來，把褥子邊角壓平，“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時說。”
窗外風聲比剛才大了一些。火苗在爐膛裡跳了一下，倒映在牆壁上的影像隨著火光流轉，沿著牆面的紋路來回移動。王騰在床沿坐下來，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外套疊好放在枕頭旁邊，她的側臉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的輪廓在火光裡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線。她的目光從爐火移到他的方向，“你要是想睡床的話，現在還可以換。我地鋪己經鋪好了。”王騰靠著床頭，“你先把地鋪鋪好了，再跟我說可以換？”柳德米拉側過頭，“那我先問問你，這床夠不夠兩個人睡？”王騰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張床的寬度，“夠。”柳德米拉從地鋪上站起來，把褥子捲起來靠牆放好，走到床邊，在他旁邊坐下來。
床墊隨著她的落座微微下陷，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外側。她沒有移開，爐火在牆角持續地燃著，鐵皮煙囪被火焰烤得微微發燙。她把手伸到爐火上方烤了一下，然後收回手，“你睡裡側還是外側？”王騰側過頭看著她，“你睡裡側。”柳德米拉沒有接話，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她在床上躺好之後，側過身，看著他，“你還坐著幹什麼？”王騰解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她旁邊躺了下來，床墊在他落下去的瞬間微微震動，被子被她的體溫焐熱了一角，隔著那層布料，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輪廓在被子下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停住了。
爐火在牆角發出持續的噼啪聲響。王騰側躺著，背對著窗戶，面對著牆面上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區域。她翻了一個身，面朝他的方向，呼吸落在他後頸的皮膚上，“傳動軸那批貨，你打算什麼時候拉回去？”王騰沒有回頭，“後天。先跟漢娜說一聲，讓她那邊騰出地方。”柳德米拉的聲音在火光的間隙裡停頓了片刻，“那你明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先給漢娜打個電話。”她說。王騰閉著眼，“嗯。”她沉默了大約片刻之後又開了口，“轉過去的時候，我是問你想不想當面跟我說這件事，如果不想，我可以替你告訴她。”她說完翻了一個身，背對著他，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