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開出鐵嶺之後,手機就沒停過。第一個電話是漢娜打來的,他接起來,她那邊背景音裡傳來廚房的鍋鏟聲,“你到哪兒了?鐵嶺那邊的事辦完了沒有?鍋裡燉了排骨,你回來的時候正好能趕上出鍋。柳德米拉說鐵嶺的雪化了沒有,化了就不用帶乾糧回來,省得她上次那片餅硬得像鞋墊。”王騰握著方向盤,“剛出鐵嶺,雪化得差不多了。那塊餅還行,能咬動。”漢娜那邊鍋鏟響了一下,“那行,回來的時候順路買個紅腸,鐵嶺那邊的比莫斯科的香。”電話掛了。
過了不到二十分鐘,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柳德米拉,背景音裡有翻書頁的聲音,“你到哪兒了?漢娜說你要買紅腸,我不太信你會專門繞路去集貿市場買。”王騰瞄了一眼路牌,“還沒到集貿市場那一片,路過的時候記著呢。”她那邊翻了一頁書,“那行。回來的時候順便在路邊看看有沒有賣舊書的書攤,這邊找了一圈都沒有俄文版的舊書,都是蘇聯貨,紙黃得都快脆了。”
第三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王騰己經開了一半的路程。螢幕上的名字是瑪莎。他接起來,她的聲音比前兩個小一些,像坐在角落裡,“你到哪兒了?我問的是你具體走到哪一段路了,能不能看到鐵軌和公路交匯的地方?我這邊看到的是交叉口附近有一排廢棄廠房,從那邊算起,還有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王騰在方向盤上調整了一下手的位置,“差不多還有一個半小時才到。你那邊在幹什麼?”瑪莎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我在整理你前幾天帶回來的那些圖紙。英格麗剛才也來了,問你的車到了沒有。”王騰握著方向盤,“英格麗也在你那邊?”瑪莎嗯了一聲,“她在灶臺邊上泡茶,說等你回來當面跟你核一下那批傳動軸的配套清單。”王騰換了一隻手握方向盤,“那你告訴她,我儘量趕在晚飯前到。圖紙先放著,等我回去再說。”瑪莎聽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她手裡那杯茶己經續過兩次水了,再不回來就要涼透了。還有,她剛才順手把灶臺旁邊那盆花澆了一遍水,應該是算準了時間才澆的。”電話掛了。
王騰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上,跟那隻鐵皮飯盒並排擱著。暖氣片上吹來的熱風把飯盒邊緣殘留的最後一絲餘溫捲走,只剩鐵皮本身的溫度。他看了一眼路牌,還有一百二十公里。
【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提示:當前己有三個明確的回報時間節點,預計在你到達時,會有至少三人同時出現在廚房或靠近門口的區域。這種重疊通常發生在一次行程即將閉合的時段,產生的原因往往是資訊差被同步後。另外,柳德米拉說“漢娜說你要買紅腸”的時候,她己經在樓下轉悠過了,看到漢娜那口鍋在冒熱氣,才打電話來催你。她說俄文舊書不好找,意思是那批圖紙旁邊現在多了幾隻鐵皮盒,等你回來之後決定怎麼歸類。瑪莎剛才接電話的時候背景裡有紙張翻動的聲音,英格麗那杯茶確實己經續過兩次水了,第三次水溫降下來的時候,王騰估計己經到巷口了。】王騰看完,把手機擱回副駕駛座,加速駛過最後一個彎道。
車窗外,莫斯科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開始浮現,燈光在遠處亮起,沿著街道排列,在逐漸變暗的天色裡依次點亮。暖氣片的風在車裡持續地吹著,把他外套側袋裡那根鉛筆的筆桿烘得微微溫熱。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隻鐵皮飯盒,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三個來電記錄,然後踩下油門,朝亮著燈的巷口方向開去。巷口那盞燈還亮著,光在暮色裡暈成一小團暖色,有幾隻灰色的鴿子正從燈杆上方飛過,它們的翅膀掠過光暈時在地面上投下一連串快速移動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