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鵝絨枕頭與鐵娘子的眼淚王騰走在伯力夜晚的街道上，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個孤獨的巨人。柳德米拉的歪圍巾在夜風中飄著，深藍色的毛線頭像幾條不安分的觸手，時不時抽一下他的下巴。
他沒叫維克多，沒開牛車，沒坐安娜的伏爾加。一個人，兩條腿，走了四十分鐘，從松花江邊走到伯力城東。不是為了省油錢，是為了在路上把腦子裡的東西理清楚。
安娜說斯維特拉娜站在門口哭了七分鐘。
七分鐘。四百二十秒。足夠一個成年人從崩潰到平靜，足夠一個鐵娘子把眼淚擦乾。把表情整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王騰在路過一家還沒關門的雜貨店時停下來，推門進去，買了一包紅糖。一瓶格瓦斯。一包蘇聯產的巧克力——包裝很簡陋，棕色的紙，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花。他把東西揣進大衣兜裡，繼續走。
斯維特拉娜家的灰色小樓出現在巷子盡頭。一樓那扇門關著，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院子裡那幾棵凍得半死的月季，在雪地裡瑟瑟發抖，枝頭上掛著幾顆乾枯的果實，像一個個小小的。枯萎的心臟。
王騰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冰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抬手敲門，三下，不重不輕。
等了很久。
他以為她不會開門了。正要再敲，門突然開了。斯維特拉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睡袍，深棕色的捲髮散在肩上，沒有紮起來。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外面的雪。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腫，是哭完之後洗過臉。但紅印還沒消下去的那種。
她沒有哭，但哭過的痕跡像刻在臉上一樣，清清楚楚。
兩個人對視著，沒有說話。路燈的光從王騰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一半在燈光下，白得透明；一半在陰影裡，深得像一口井。
“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嗯。”
“進來。”
王騰走進去，換了鞋。屋裡暖氣燒得很足，熱得像夏天。他把皮大衣脫了，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圍巾也解下來，搭在大衣上面。
斯維特拉娜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藍圍巾，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柳德米拉織的？”
“嗯。”
“織得不怎麼樣。”
“但她很用心。”
斯維特拉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稍縱即逝，像雪地上被風吹過的痕跡。
王騰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她的枕頭。鵝絨的，白色棉布枕套，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他上次從她家走的時候，不知怎麼把這個枕頭帶走了。也許是故意的，也許不是。
“還你。”
斯維特拉娜看著那個枕頭，伸出手，接過來，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綠色的眼睛裡全是光。那光不是淚光，是比淚光更亮的東西，像是被壓抑了很久的火焰突然找到了出口，猛地竄了上來。
“你還記得還我枕頭。”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了別讓安娜睡你的枕頭。”
斯維特拉娜愣了一下。“你記得我說的話？”
“記得。”
她把枕頭抱在胸口，手指攥著枕套的邊緣，攥得很緊，指節泛白。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王騰，目光裡有太多的東西——感激。委屈。思念。不甘。還有一點被記住的。小小的。卑微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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