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幫我修好了機床。”斯維特拉娜的聲音突然大了一些，“你幫我保住了八百個工人的飯碗。你在我家吃飯的時候，說我做的牛肉好吃——你是第一個誇我做飯好吃的男人。”
王騰張了張嘴，想說“你做的牛肉確實好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覺得，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像是在敷衍。
斯維特拉娜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睡袍的帶子鬆了一根，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她沒有去系，就那麼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騰，我三十五歲了。我不年輕了，不漂亮了，不會撒嬌，不會織毛衣。但我會管工廠，會燉牛肉，會在你半夜餓的時候爬起來給你做飯。”
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掌心很熱，帶著酒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你今晚別走了。”
王騰抬起頭，看著那雙綠色的眼睛。燭光在裡面跳動，像兩顆燃燒的星星。他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腰很細，睡袍的布料很滑，像絲綢一樣在他手心裡流動。
“斯維特拉娜。”
“嗯。”
“你做的牛肉，確實好吃。”
斯維特拉娜笑了，笑得很輕，很柔，像風吹過鬆針的聲音。她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
“那你多吃點。”
燭光跳了一下，滅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線。
這一夜，土坯房裡的三個女人都沒睡好。
柳德米拉躺在外屋的炕上，翻來覆去，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她一會兒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一會兒又把被子蹬開，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娜塔莎睡在她旁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但柳德米拉知道姐姐沒睡著——因為她翻身的次數太多了，而且每次翻身都很輕，像是有意壓著聲音，不讓自己被發現。
安娜打地鋪，躺在那床舊褥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擠進來，在裂縫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線，跟她走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夜深了。
柳德米拉終於忍不住了，坐起來，裹著被子，灰藍色的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姐姐。”
“嗯。”娜塔莎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
“他今晚不回來了嗎？”
沉默了幾秒鐘。“不知道。”
“他是不是在斯維特拉娜家？”
“不知道。”
柳德米拉咬著嘴唇，灰藍色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他答應過我，下次出門帶我。”
安娜的聲音從地鋪上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晰。“他沒出門。他只是去還個枕頭。”
柳德米拉低下頭，看著被子上自己攥緊的手指。“還枕頭要還一晚上嗎？”
安娜沒有回答。娜塔莎也沒有回答。柳德米拉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肩膀微微顫著。她沒有哭，但她在忍。忍住不哭，是娜塔莎教她的——在蘇聯，在伯力，在那些寒冷的日子裡，“不要哭”是活下去的第一課。
她忍住了。被子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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