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公社來人？讓他先去盧比揚卡打個報告王騰是被院子裡的嘈雜聲吵醒的。不是柳德米拉搶被子的那種安靜，不是娜塔莎早起生火的那種輕手輕腳，也不是安娜翻窗出去買麵包的那種悄無聲息——而是一種陌生的。刺耳的。帶著官腔的吵嚷聲，像一群烏鴉落在了他家院子裡。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炕上投下一片金黃色的光斑。柳德米拉又搶了他的被子，整個人縮成一團，淺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娜塔莎已經起了，炕上她的位置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一塊豆腐。安娜的地鋪也空了，褥子疊好放在炕尾，枕頭擺在上面，跟她的檔案一樣整齊。
院子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種“我是官你是民”的優越感。“王騰！王騰！出來！公社來人了！”
王騰坐起來，揉了揉脖子。地上太硬，睡得脖子疼，但比大牢裡的木板床還是舒服多了。他從耳朵上拿下那根菸——昨晚沒抽，夾了一晚上，煙都皺了——叼在嘴裡，光著腳跳下炕，踩在冰涼的土地上，走到門口，拉開門。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系得嚴嚴實實，肚子像口鍋一樣鼓出來，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他的臉很圓，圓得像維克多的光頭——不對，維克多的光頭好歹還有兩顆金牙提氣，這位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張白花花的大臉，上面長著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眼睛裡帶著一種“我掌握著你的生殺大權”的傲慢。
跟在他身後的是何翻譯。瘦高個，黑框眼鏡，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像個等著看戲的觀眾。他看到王騰從屋裡出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那笑容裡的惡意毫不掩飾，像一把鈍刀。
第三個人王騰不認識，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表情拘謹，站在胖男人身後，像個跟班。
屯長老趙站在院子外面，沒有進來，遠遠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有一絲“王騰這小子要倒黴了”的幸災樂禍，還有一點“別牽連到我”的恐懼。
胖男人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綠豆大的眼睛掃了一圈王騰的土坯房，目光在牆上那盞電燈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王騰臉上。
“你就是王騰？”
王騰靠在門框上，光著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娜塔莎織的那件——嘴裡叼著一根皺巴巴的煙，表情淡定得像在曬太陽。他看著胖男人，沒有回答。
何翻譯湊上來，壓著嗓子對胖男人說：“趙主任，就是他。刑滿釋放人員王騰，投機倒把罪，判了三年。”
趙主任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王騰面前。“王騰，公社接到群眾舉報，說你收留蘇聯特務，從事非法貿易活動，嚴重違反國家政策。今天我們是來調查的，你配合一下。”
王騰看了一眼那張紙——是一份調查通知書，上面蓋著公社的紅章，歪歪扭扭的，像被人踩了一腳。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誰舉報的？”
何翻譯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揚起，那姿態像一隻鬥勝的公雞。“我舉報的。作為公社的翻譯，我有責任維護國家安全。”
王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何翻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還是硬的：“你看什麼看？我說的都是事實！你收留蘇聯女人，跟蘇聯人做買賣，在伯力跟蘇聯軍官喝酒吃飯——這些都是破壞國家安全的行為！”
王騰還是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那種笑容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你繼續說，我在聽，我在記”的。讓人心裡發毛的笑。
何翻譯被他看得脊背發涼，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你。你別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趙主任在這兒，你今天必須交代清楚。”
胖男人趙主任咳嗽了一聲，把那張調查通知書又往前舉了舉，語氣不容置疑。“王騰，你現在跟我們回公社，接受調查。把你的證件。票據。所有跟蘇聯人往來的材料都帶上。”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從門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他比趙主任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白花花的大臉，嘴角那絲笑意還掛著，但眼神已經變了——不是懶洋洋的了，是那種“我開始認真了”的光。
“趙主任，”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說我收留蘇聯特務，有證據嗎？”
趙主任愣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何翻譯。何翻譯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這是我在屯子裡做的調查記錄。王騰收留了兩名蘇聯女子，娜塔莎和柳德米拉，據查均為蘇聯空軍家屬，有間諜嫌疑。此外，王騰多次非法越境前往蘇聯伯力地區，與蘇聯軍方人員伊萬諾夫上校。蘇聯工廠廠長斯維特拉娜等人頻繁接觸，從事非法貿易活動。”
趙主任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他把紙疊好，收進口袋，看著王騰。“證據確鑿。走吧。”
王騰沒有動。他看了看何翻譯，又看了看趙主任，然後把煙叼在嘴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
“何翻譯，你上次在我家喝酒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何翻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胡說！我什麼時候在你家喝過酒？”
“上個月，你跟屯長老趙一起來的。我給了你一碗伏特加，你幹了，說‘王騰兄弟，以後多多關照’。”王騰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唸一份記錄。“你喝完之後，還問我能不能從蘇聯帶點好東西回來，你說你也想分一杯羹。”
何翻譯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王騰那雙平靜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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