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翻譯的腿抖得更厲害了，抖得像篩糠。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擠出一句話：“我。我也不知道他是......”
“你不知道？”趙主任的聲音拔高了，“你是公社的翻譯，情報工作是你分內的事！克格勃的特別顧問你都查不清楚，你這個翻譯是怎麼當的？”
何翻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趙主任那雙冒火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肩膀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王騰彈了彈菸灰，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何翻譯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王騰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何翻譯，三年前你舉報我投機倒把，我認了，蹲了三年大牢，沒找你麻煩。”王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何翻譯的耳朵裡。“出來後你給我找茬，我也忍了，沒跟你計較。但你這次——是想把我往死裡整。”
何翻譯的腿一軟，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他扶著旁邊的木樁站穩了，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王。王騰......王騰同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是為了國家安全......”
王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煙叼回嘴裡，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何翻譯的肩膀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
“何翻譯，我不跟你算舊賬。但從今天起，你給我記住了——我王騰的事，你少管。”
他轉過身，走回門口，看著趙主任。“趙主任，還要我去公社接受調查嗎？”
趙主任連連擺手，臉上的汗還沒擦乾淨，在晨光裡閃閃發亮。“不用不用，誤會解除了就好，解除了就好。”他轉頭瞪了何翻譯一眼。“還站著幹什麼？走！”
三個人灰溜溜地往外走。何翻譯走在最後，腳步踉蹌，像喝醉了酒。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王騰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有恐懼，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卑微的服軟。
王騰沒有看他，轉身走回了屋裡。
屯長老趙站在院子外面，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個苦瓜。他看到趙主任和何翻譯走出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趙主任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何翻譯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低著頭走了。
老趙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又看了看王騰那扇已經關上的木門，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冷風中飄了一下，然後消散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屋裡，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
王騰坐在炕沿上，叼著煙，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安娜站在桌邊，把克格勃通行證收進大衣內兜，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一件珍貴的武器放回槍套。
柳德米拉坐在炕上，裹著被子，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娜塔莎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一個木勺，保持著一個盛湯的姿勢，一動不動，藍色的眼睛看著王騰，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王騰哥哥，”柳德米拉第一個開口，聲音發飄，“你真的是克格勃的人？”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算是吧。”
“什麼算是？”
“就是——他們需要我做事，我需要他們的身份。互相利用。”
柳德米拉眨了眨眼，好像沒太聽懂，但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把被子又往身上裹了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上面有一小塊紅色的印子——是昨晚睡覺壓出來的。
娜塔莎終於動了。她把木勺放回鍋裡，走到王騰面前，藍色的眼睛看著他，目光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絲“你為什麼不早說”的責備。
“王騰，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們？你是克格勃的人，這事很危險。”
王騰抬起頭，看著她的藍眼睛，沉默了一秒鐘。“我不是克格勃的人，我只是幫他們做事。有區別。”
“什麼區別？”
“克格勃的人，死了沒人收屍。幫克格勃做事的人，死了還能有個墓碑。”王騰笑了笑，“開個玩笑。”
娜塔莎沒有笑。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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