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雪停了。
王騰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份公社的調查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紙張很糙，紅章很歪，字跡潦草得像醫生開的處方。他把通知書疊成紙飛機，從窗戶飛出去。紙飛機在陽光裡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院子裡的雪地上，機頭扎進雪堆裡，機尾翹著，在風中微微顫動。
安娜從桌邊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紙飛機，又低下頭繼續寫報告。
柳德米拉從外面跑進來，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淺金色的頭髮上沾著碎雪。她手裡攥著那隻紙飛機，已經拆開了，疊回了原來那副通知書的樣子。
“王騰哥哥，你把它扔了？”
“嗯。”
“不儲存嗎？這可是重要的檔案。上面有公社的紅章，說不定以後有用。”
王騰看著她那副認真的小臉，笑了。“柳佳，你越來越像個會計了。”
柳德米拉噘了噘嘴。“我本來就像會計。上次安娜姐姐給我做的測試，說我最適合的職業就是會計。”
王騰看了一眼安娜。安娜頭都沒抬，筆在紙上刷刷刷地寫著。“她確實適合。數字敏感度高，邏輯思維強，細心，還有強迫症。”
“我沒有強迫症！”柳德米拉急了。
“你昨天把桌上的檔案按顏色排了三遍。”
柳德米拉沉默了。她低下頭，把那份通知書重新疊成紙飛機，走到窗邊，用力一扔。紙飛機飛得比剛才更遠，越過院子的籬笆，落在屯子裡的雪地上，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王騰看著柳德米拉的背影，嘴角慢慢翹起來。這姑娘，越來越有意思了。
院子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王騰皺了皺眉，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屯長老趙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七八個裹著棉襖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走到院子門口停下來，沒有進來，齊刷刷地站在雪地裡，像一排被凍住的稻草人。
老趙站在最前面，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忐忑，有緊張，有一絲“我是被逼的”的無奈。他看到王騰從窗戶裡探出頭來，乾笑了兩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王。王騰同志，我帶鄉親們來看看你。”
王騰挑了挑眉。“看我？看我幹什麼？”
老趙搓了搓手，嚥了一下口水。“就是......就是看看你。你在咱們屯子裡住了這麼久，鄉親們都沒怎麼跟你走動。今天天氣好，就想著來看看。”
王騰看了看外面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院子裡沒過腳踝的雪。“天氣好？”
老趙的笑容僵了一下，身後的鄉親們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王騰從窗前離開，走到門口，拉開門，靠在門框上，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他看著院子裡那排沉默的村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害怕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同情的。大部分是害怕。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老趙，你直說，什麼事？”
老趙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王騰同志，今天公社趙主任來你家的事，屯子裡都知道了。鄉親們說，說你......說你是克格勃的人，怕你記仇，怕你以後......”
他沒有說完，但王騰聽懂了。怕他記仇。怕他以後報復。畢竟，何翻譯的舉報信上，有好幾個人的簽名。那些簽名，都是從這屯子裡出去的。
王騰看著那些低著的頭。躲閃的目光。不安的手，沉默了很久。他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火柴的光在冷風裡跳了一下，然後穩穩地燃燒起來。
“老趙，你告訴他們，我王騰不是那種人。誰對我好，我記得。誰對我不好，我也記得——但只要不再犯，我不會翻舊賬。”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冷風中慢慢散開，像一朵白色的花。“讓他們回去吧，天冷，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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