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人，沒有一個跟他打招呼。何翻譯站在灶臺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王騰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何翻譯坐下來，把酒放在桌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德米拉翻了三頁書，久到娜塔莎織了四行針腳，久到安娜寫完了一份報告的最後一句話。
“王騰，”何翻譯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灶膛裡的火聲淹沒，“我今天來，是來給你道歉的。”
王騰沒有說話，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
何翻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三年前，我舉報你投機倒把，害你蹲了三年大牢。上個月，我跟著老趙來你家找茬，想把你那倆蘇聯女人弄走。前幾天，我寫了舉報信，送到公社，想讓你再進去。這些事，都是我的錯。”
他站起來，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嘭”的一聲，膝蓋磕在夯土地面上，聲音沉悶而清晰。柳德米拉手裡的書掉在了炕上。娜塔莎的針停在了半空中。安娜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王騰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何翻譯，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何翻譯，你跪我沒用。我不是你爹，受不起這個。”
何翻譯跪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夯土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王騰，我不是人。我嫉妒你。你蹲了三年大牢出來，窮得叮噹響，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可你不到一個月，身邊有了女人，有了錢，有了關係，有了克格勃。而我呢？我在公社幹了三年，還是臨時工，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混上。”
王騰看著他，把煙叼回嘴裡。“所以你就要把我再弄進去？”
何翻譯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我......我......”
“你什麼？”王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何翻譯，你嫉妒我，可以。你看不慣我，也可以。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人命開玩笑。”
王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何翻譯。“三年前你舉報我，讓我蹲了三年大牢。三年，一千多天，你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日子嗎？”
何翻譯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你不知道。”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你只知道你在公社轉正了，從一個臨時工變成了正式翻譯。你吃的，是我的人血饅頭。”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木炭碎裂的聲音。柳德米拉抱著書，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憤怒，有一絲從未見過的。對王騰過去的心疼。娜塔莎的針徹底停了，藍色的眼睛看著王騰的背影，瞳孔裡翻湧著暗流。安娜放下了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何翻譯，像在看一個已經被宣判的犯人。
何翻譯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著，發出一種壓抑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聲。
王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抓住何翻譯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起來。別跪了。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別跪我。”
何翻譯被拽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桌沿站穩了。他的臉上全是淚痕，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王騰從桌上拿起那瓶白酒，擰開蓋子，倒了兩杯，一杯推給何翻譯，一杯自己端著。“乾了這杯酒，咱們以前的賬，一筆勾銷。”
何翻譯看著那杯酒，手都在抖。他端起酒杯，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一仰頭，幹了。酒烈得像火，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一起流。
王騰也幹了，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何翻譯。“何翻譯，我不跟你算舊賬。但從今天起，你給我記住兩件事。”
何翻譯擦著眼淚，抬起頭，看著他。
“第一，你欠我的三年，這輩子還不完。但我不找你討。第二，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再犯我——”
王騰從兜裡掏出那個純銀煙盒，放在桌上。“啪”的一聲，金屬與木頭碰撞，聲音清脆而冷硬。“克格勃的特別通行證你看到了。下次你再往公社遞舉報信，我就不只是讓你跪一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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