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七分鐘與一盤沒有下完的棋週一早上，伯力飄起了小雪。
王騰坐在安娜的伏爾加副駕駛上，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一左一右地擺動，把落在玻璃上的雪花掃開，新的雪花又落上來，再掃開，再落上來，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迴圈。
安娜開車很穩，跟上次一樣，換擋乾淨利落，目視前方，表情專注。今天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不是那件淺灰色的風衣，這件更厚實，領口鑲著一圈黑色的毛領，把她的臉襯得更加白皙。深棕色的短髮從毛領裡露出來，髮尾微微卷著，在暖氣的吹拂下輕輕晃動。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王騰把皮大衣的扣子解開了，圍巾也鬆了鬆。柳德米拉織的那條藍圍巾今天又換了一種圍法——小姑娘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圍，今天繫了個蝴蝶結，雖然歪歪扭扭的，但王騰沒好意思拆。
“安娜。”王騰開口。
“嗯。”
“昨天晚上，斯維特拉娜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安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沒什麼變化，但王騰注意到了。
“你怎麼知道？”
“克格勃的習慣，”安娜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看到可疑的事，不查清楚睡不著覺。”
王騰沉默了一會兒。他昨晚送斯維特拉娜出門的時候，確實感覺到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但他以為她是在穿鞋或者在跟誰說話。七分鐘？他完全沒注意到。
“她站了多久？”
“七分鐘。”
王騰愣了一下。“你計時了？”
安娜沒有回答。車裡的暖氣嗡嗡地響著，雨刷器一左一右地擺動，窗外的雪花在風中打著旋。
“職業習慣，”安娜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習慣了。”
王騰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睫毛上沾著從暖氣管裡吹出來的細小的灰塵，在晨光裡閃著淡淡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王騰注意到，她握方向盤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
“安娜。”
“嗯。”
“你昨晚沒睡？”
安娜的手指頓了一下。“睡了。”
“睡了還能知道她站了多久？”
沉默。車裡的暖氣嗡嗡嗡，雨刷器咔咔咔。安娜沒有回答，王騰也沒有追問。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或者說，答案已經在沉默裡了。
她確實沒睡。或者睡了，但醒了。或者根本沒睡，就那麼躺在炕上——不對，她打地鋪，躺在乾草鋪的褥子上，聽著窗外的聲音。聽到斯維特拉娜的高跟鞋踩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咔咔咔，走到門口，停下來，然後——沒有然後了。七分鐘的沉默。
七分鐘裡，安娜在想什麼？
王騰不知道。但他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孤獨。
車子在伯力軍區的灰色圍牆前停下來。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穿著灰色大衣，戴著毛茸茸的軍帽，帽簷上結了一層白霜。安娜搖下車窗，從風衣口袋裡掏出證件，遞過去。哨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副駕駛上的王騰，然後立正，敬了個禮，放行。
伏爾加駛進軍區大院，停在辦公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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