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沉默了。伊戈爾，安娜的搭檔，三年前在西德被車撞死的那個克格勃少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問完之後就後悔了。安娜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車速慢了一點，不是很多，慢了大概五公里。王騰感覺到了。
“對不起，我不該問。”
“沒事，”安娜的語氣很平淡，“都過去了。”
車子在土坯房門口停下來。王騰解開安全帶——不對，這破車還是沒有安全帶——他抓住扶手，穩住自己，然後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凍得他一哆嗦。
安娜沒有熄火，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
“去哪？”
“伯力第二機械廠。你的裝置要從倉庫里拉出來了，需要你簽字。”
王騰點了點頭，關上車門。伏爾加無聲地駛離了土坯房，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屯子口的拐彎處。
他站在門口，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是維克多劈的，碼得整整齊齊。屋頂上的雪化了一些，又凍上了，結成一排晶瑩的冰溜子，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這間土坯房，跟他剛出獄時比起來，已經變了很多。不再漏風，不再漏雪，灶膛裡有火，炕上有新褥子，牆上掛了電燈。最重要的是——屋裡有人在等他。
王騰推開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
灶膛裡的火已經快滅了，只剩幾塊通紅的木炭在灰燼裡閃爍，像快要閉上眼睛的星星。炕上鋪著兩床被子，一床是娜塔莎的，一床是柳德米拉的。柳德米拉已經睡著了，蜷縮成一團，淺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她的手裡還攥著那條脫了線的藍圍巾，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布娃娃。
娜塔莎還沒有睡。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件織了一半的深灰色毛衣，一針一針地織著。毛衣已經織了大半，只剩下兩隻袖子了。針腳很密，很整齊，像是機器織的一樣。她聽到門響，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在灶火的餘燼裡亮了一下。
“回來了？”
“嗯。”
“簽約順利嗎？”
“順利。”
娜塔莎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織毛衣。王騰脫下皮大衣，掛在牆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在炕沿上，中間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灶膛裡最後一塊木炭閃了一下，然後滅了，屋裡只剩下電燈昏黃的光。
“娜塔莎。”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織毛衣的？”
“很久以前。”娜塔莎的針在手指間翻飛，速度很快，動作很流暢。“我丈夫還在的時候，我跟他的媽媽學的。他媽媽是個很會織毛衣的人。”
王騰看著她手裡的毛衣——深灰色的，V領，袖口和領口會用深藍色的線收邊。尺寸是按他的身材織的，肩寬，胸圍，衣長，每一寸都剛剛好，不用試就知道。
“你量過我的尺寸？”
娜塔莎的針頓了一下。“不用量，看一眼就知道了。”
王騰看著她的側臉——亞麻色的長髮垂在肩上，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盯著手裡的針線，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灶膛裡的光滅了，但她的輪廓在電燈的光裡依然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畫。
“娜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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