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拐進伯力城的大街，路邊的蘇聯老百姓裹著厚厚的棉襖匆匆趕路，偶爾有人認出維克多，遠遠地繞道走。但看到車上坐著的王騰，他們的眼神變了——不是害怕，是好奇，是敬畏，是一種“這個中國人不簡單”的打量。
王騰在伯力這一片，已經是名人了。
伯力第二機械廠的倉庫門口，三輛大卡車已經裝好了。工人們正在用帆布和繩子固定裝置，叉車在倉庫和卡車之間來回穿梭，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工人的喊叫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菜市場。
斯維特拉娜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裝車清單，深棕色的捲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凍得通紅。她看到王騰從牛車上下來，綠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恢復成廠長的表情——職業。冷靜。不容置疑。
“來了？簽字。”她把清單遞過來。
王騰接過清單，掃了一遍，簽了名。“四十七臺，全裝上了？”
“全裝上了，一件不落。”斯維特拉娜的語氣帶著一絲被質疑的不爽，“我清點了三遍。”
“你的工人我放心。”王騰把清單遞回去。
斯維特拉娜接過清單，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只有在私下裡才有的柔軟。“昨晚何翻譯的事，我聽說了。”
王騰挑了挑眉。“你聽誰說的？”
“安娜打電話告訴我的。”
王騰沉默了一下。安娜這個女人，什麼事都同步，什麼人都通知。斯維特拉娜是合夥人，應該知道——這個理由說得通，但王騰總覺得，安娜給他和斯維特拉娜之間拉了一條線，不是想撮合他們，而是想讓他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你沒事吧？”斯維特拉娜的聲音輕了一些。
“沒事。”王騰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何翻譯那種人，不值得我費心。”
斯維特拉娜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王騰，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王騰愣了一下。“離開？去哪？”
“去莫斯科，去哈爾濱，去任何地方。你不屬於這裡。”斯維特拉娜的目光越過他，看著遠處松花江的方向。“你屬於更大的世界。”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斯維特拉娜，你說得對。但更大的世界，也要從這小地方起步。”
他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火柴的光在晨風裡跳了一下，然後穩穩地燃燒起來。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
斯維特拉娜看著那張臉，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愛——至少她不覺得那是愛。是欣賞，是信任，是一種“這個人值得我託付”的直覺。
“王騰。”
“嗯。”
“三天到了。”
王騰看著她。“什麼三天？”
“你說三天後給我答案。”斯維特拉娜的聲音很平靜，但綠色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開工廠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王騰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叼在嘴裡，從兜裡掏出那張已經簽了名的裝置出庫單，在她面前晃了晃。“你都看到了，四十七臺裝置，三十五噸廢鐵，我全要了。修好了，不賣，自己開工廠。”
斯維特拉娜看著那張出庫單，瞳孔猛地一縮。“你......”
“我需要你。”王騰把出庫單收回去，看著她的綠眼睛。“不光是管工廠，是跟我一起幹。從倒爺變成實業家，你幫我，我幫你。五五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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