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哈爾濱，一九七六綏芬河的邊境檢查站不大，灰撲撲的水泥房子，門口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頂上的五星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王騰站在檢查站門口，抬頭看著那面紅旗，愣了幾秒鐘。不是感慨，是恍惚。他穿越過來快一個月了，天天在蘇聯那邊轉悠，看慣了鐮刀錘子的紅旗，突然看到五星紅旗，竟然有一種“回家了”的感覺。
雖然他回的這個家，連間像樣的房子都沒有。
“證件。”一個穿著海關制服的中年男人從視窗探出頭來，表情嚴肅，目光在王騰身上掃了一圈，又掃了一圈他身後的三個蘇聯女人，眉頭皺了一下。
王騰從兜裡掏出身份證——原主留下的那張，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遞過去。又掏出那張克格勃特別通行證，猶豫了一下，沒有遞。在國內亮克格勃的證件？那不是在給自己找麻煩，那是在給克格勃找麻煩。
海關人員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證，又看了看他本人，目光裡的懷疑更深了。“你是勞改釋放人員？”
“是。”王騰的語氣很平靜，“投機倒把，判了三年，去年十二月出來的。”
海關人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轉頭看向他身後的三個蘇聯女人。“她們是誰？”
“我的同事。蘇聯來的，去哈爾濱談生意。”
“什麼生意？”
“機械裝置貿易。”
海關人員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把身份證遞回來。“進去吧。”王騰接過身份證，大步走進檢查站。身後傳來柳德米拉的腳步聲，小跑著跟上他，氣喘吁吁的。斯維特拉娜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咔，節奏又快又穩。安娜走在最後，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過關，上車，出發。斯維特拉娜的伏爾加不能進中國境內——牌照不對，手續不全，開過去就是走私。王騰在綏芬河的運輸公司租了一輛蘇聯產的吉普車，舊的，綠色的漆面已經斑駁了，車門關上時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像在打雷。
柳德米拉坐在後座，抱著小包袱，灰藍色的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雪原，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姑娘。“王騰哥哥，這就是中國？”
“對。這就是中國。”
“比蘇聯暖和。”
王騰看了看車窗外零下二十五度的雪原，又看了看她那張認真的小臉。“你管這叫暖和？”
“伯力零下三十五度。這裡零下二十五度。差了十度。”柳德米拉掰著手指頭算，表情認真得像在做數學題，“十度，差很多。”
王騰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人的幸福感，不是來自絕對值，是來自差值。
車子開了整整一天，從綏芬河到哈爾濱，五百公里，走了八個小時。路況很差，坑坑窪窪的，吉普車像在波浪上行駛，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柳德米拉一開始還興奮地看著窗外，兩個小時後就開始犯困，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最後靠在王騰肩膀上睡著了，淺金色的頭髮散在他胳膊上，癢癢的。
斯維特拉娜從副駕駛的位子——不對，這次是安娜開車，她坐在後座——看了王騰一眼，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她睡著了？”
“嗯。”
“像只小貓。”
王騰低頭看了看柳德米拉縮成一團的樣子，確實像只小貓。斯維特拉娜從後座探過身來，把一條毛毯蓋在柳德米拉身上，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她。然後她坐回去，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王騰，哈爾濱有澡堂子嗎？”
王騰愣了一下。“什麼？”
“澡堂子。我在伯力聽說，哈爾濱的澡堂子很有名。有熱水，有蒸汽，還有搓背的。”
王騰想了想，好像在哪兒聽過這種事。“應該有吧。到了之後問問。”
斯維特拉娜點了點頭，綠色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到了之後，我想去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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