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安娜夾了一塊白菜，嚼了嚼，表情平淡。“白菜炒老了。火候過了。”
馬建國坐在王騰對面，看著這三個蘇聯女人吃中國菜的樣子，嘴角的笑容有些微妙。他端起酒杯，跟王騰碰了一下。“王騰同志，你的這些蘇聯朋友，中文說得不錯。”
“她們學得快。”
“做生意的？”
“對。機械裝置貿易。”
馬建國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王騰同志，你從蘇聯那邊帶過來的裝置清單，我看過了。東西不錯，價格也公道。但是我們廠裡有個規矩——第一次合作，要先看貨，後付款。”
王騰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應該的。貨在綏芬河的倉庫裡，隨時可以看。”
“好。”馬建國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明天我先安排你們住下，後天咱們去綏芬河看貨。如果沒問題，合同當場籤。”
“馬科長爽快。”
兩個人乾了杯，同時笑了。那笑容裡有試探，有謹慎，有“我先看看你是不是騙子”的警惕，也有一絲“這筆生意能做”的默契。
吃完飯，王騰送三個女人回房間。斯維特拉娜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咔咔咔咔。柳德米拉跟在後面，抱著小包袱，灰藍色的眼睛東張西望，對走廊牆上掛著的哈爾濱風景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安娜走在最後，手裡拎著公文包，表情平靜。
王騰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們各自進了房間，門關上了，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門牌號是208，跟綏芬河那間一樣——巧合得讓人有點發毛。他推開門，開燈，把帆布包扔在床上，脫下皮大衣掛在衣架上。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暖水瓶，一個洗臉盆。暖氣燒得很足，熱得像夏天。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哈爾濱夜景。
遠處的松花江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江面上有人在滑冰，小小的身影在冰面上飛馳，像幾隻掠過水麵的燕子。江對岸是太陽島，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更遠處是城區的燈光，昏黃的，稀疏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這就是一九七六年的哈爾濱。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霓虹燈，沒有車水馬龍。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生機——不是蘇聯那種“勉強活著”的生機，是那種“馬上就要好起來了”的生機。
門被敲響了。三下，不重不輕，有節奏。安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大，但很清晰。“王騰，睡了嗎？”
王騰走過去開啟門。安娜站在門口，深灰色大衣已經脫了，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西褲，深棕色短髮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馬建國這個人，我查了一下。”她走進房間，在椅子上坐下，開啟資料夾，抽出一張紙。“哈爾濱電機廠供銷科科長，四十五歲，黨員，大專學歷，在這個職位上幹了八年。業務能力很強，但口碑不太好——有人說他吃回扣，有人說他拿好處，但都沒有證據。”
王騰在床沿上坐下，看著她。“你什麼時候查的？”
“在火車上。我打電話讓克格勃哈爾濱的情報員查的。”
王騰沉默了一下。“克格勃在哈爾濱有情報員？”
安娜翻了一頁檔案。“克格勃在全世界都有情報員。”
王騰想了想，決定不問細節。“馬建國這個人，可信嗎？”
安娜合上資料夾，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做生意可以。做朋友不行。”
“那就只做生意。”
安娜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王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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