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點道理。一個克格勃女特工，在公共浴池裡脫了衣服，萬一有人認出來——不對，誰會認出她？這裡是哈爾濱，不是莫斯科。
但他沒有追問。安娜說不去，一定有她的理由。
下午三點，大眾浴池。
哈爾濱的老澡堂子，門面不大，木頭門，玻璃窗上貼著“大眾浴池”四個大紅字，油漆有些剝落了。掀開厚厚的棉門簾，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帶著肥皂和蒸汽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斯維特拉娜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綠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就是這個味道。我在伯力聽說，哈爾濱的澡堂子就是這個味道。”
王騰看著她那副“我終於聞到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聞一下就滿足了？”
“不。”斯維特拉娜脫下皮大衣，遞給門口的服務員，大步走進女浴室。“我要洗。”
柳德米拉跟在她後面，小跑著追上去，淺金色的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斯維特拉娜姐姐，等等我。”
王騰站在門口，看著兩個蘇聯女人消失在女浴室的簾子後面，手裡還拿著斯維特拉娜的皮大衣和柳德米拉的藍色小包袱。
服務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裹著白圍裙，扎著白頭巾，臉上帶著那種“我什麼沒見過”的淡定表情。她看了看王騰手裡的兩件衣物，又看了看女浴室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同志，那倆蘇聯娘們是你什麼人？”
王騰想了想。“同事。”
大姐看著他，嘴角抽得更厲害了。“同事？帶著來洗澡？”
王騰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乾脆不解釋了，把衣物遞給大姐，買了三張票，自己進了男浴室。
男浴室裡熱氣騰騰，白霧瀰漫，看不太清人影。王騰找了個角落的淋浴頭，脫下衣服掛在鉤子上，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衝下來，燙得他齜牙咧嘴，但很舒服。一個月了，一個月沒洗過熱水澡。在土坯房裡，洗澡是用盆接水，燒熱了，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澆。跟這嘩嘩的熱水淋浴比起來，簡直是原始社會。
他閉著眼睛，讓熱水沖刷著後背，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要想。何翻譯，馬建國，克格勃，安德羅波夫，裝置，合同，女人——統統不想。就站著，讓熱水衝著，像個傻子一樣站著。
衝了大概十分鐘，他關了水，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衣服，走出浴室。大廳裡，斯維特拉娜和柳德米拉已經洗完了，坐在長椅上，臉蛋紅撲撲的，頭髮還溼著，披在肩上。斯維特拉娜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柳德米拉裹著一條大毛巾，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和兩隻灰藍色的眼睛，像個剛出籠的包子。
“洗完了？”王騰走過去，在她們對面坐下。
“洗完了。”斯維特拉娜的聲音有些沙啞，“搓背的大姐，手藝好。把我的後背搓得像換了層皮。”
柳德米拉從毛巾裡探出頭來，灰藍色的眼睛看著王騰。“王騰哥哥，你搓背了嗎？”
“沒有。我自己洗的。”
柳德米拉想了想。“下次我幫你搓。”
王騰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對上那雙認真的灰藍色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行。”
斯維特拉娜看了他一眼，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晚上六點，國營飯店。
馬建國訂了一個包間，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八個菜——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紅燒鯉魚，溜肉段，拔絲地瓜，還有一大盆酸菜湯。桌子中間放著一瓶白酒，紅標，北大倉。
斯維特拉娜看著滿桌子的菜，綠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這麼多？”
“馬科長客氣。”王騰端起酒杯，跟馬建國碰了一下，“馬科長，謝謝你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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