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歸途第二天一早，王騰是被柳德米拉的敲門聲吵醒的。不是那種“咚咚咚”的禮貌式敲門，是那種“你再不開門我就把門拆了”的緊急式敲法，中間還夾雜著小姑娘清脆的嗓音：“王騰哥哥！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王騰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天剛亮，太陽還沒出來。他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走到門口，拉開門。柳德米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的深紅色棉襖，脖子上圍著昨天買的那條大紅圍巾，圍巾繞了兩圈，流蘇垂在胸前，像兩條紅彤彤的辮子。淺金色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灰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臉蛋紅撲撲的，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好看嗎？”她在王騰面前轉了一圈，圍巾的流蘇隨著她的轉動飄起來，像兩面小小的紅旗。
王騰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不過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穿成這樣，是準備去過年，還是準備去相親？”
柳德米拉噘了噘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都不是！是準備回家！”她說完轉身走了，小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圍巾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王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翹起來。這姑娘，越來越有精氣神了。剛收留她的時候，像只受驚的小貓，縮在姐姐身後，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呢？敢踹他的門了，敢拍他的胳膊了，敢在他面前轉圈炫耀新圍巾了。這就是被養熟了的樣子。
早飯還是在招待所食堂吃。小米粥，饅頭，鹹菜，煮雞蛋。斯維特拉娜已經學會了自己盛粥，自己剝雞蛋，自己夾鹹菜。她端著碗坐到王騰對面，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嚼，綠色的眼睛眯起來。“王騰，這個饅頭，比伯力的黑麵包好吃。”
“那當然。中國的饅頭，天下第一。”
安娜端著粥碗坐到王騰旁邊，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回程的路線我規劃好了。先坐火車到綏芬河，在綏芬河住一晚，第二天過境，斯維特拉娜的車停在那邊，開車回伯力。”
王騰看了看那張紙——上面用俄文工工整整地寫著路線。時間。車次。換乘站點。備用方案，甚至連每個路段的天氣都標註了。克格勃的女人，連規劃個行程都像在制定作戰計劃。
“聽你的。”王騰把紙推回去。
吃完飯，四個人收拾好行李，退了房，走到招待所門口。馬建國已經等在那兒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鋥亮，手裡拎著兩袋東西——一袋是哈爾濱紅腸，一袋是麵包，都鼓鼓囊囊的。
“王騰同志，路上帶著吃。哈爾濱特產，別嫌棄。”
王騰接過來，跟馬建國握了握手。“馬科長，綏芬河看貨的事，就按我們商量的辦。”
馬建國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王騰同志，你放心。那幾臺裝置，我來搞定。不過——”
“不過什麼？”
“你答應我的那兩臺電機，別忘了。”馬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得幾乎只有王騰能聽見，眼睛還在左顧右盼，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王騰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忘不了。下個月，電機送到你廠裡。”
馬建國笑了，笑得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齒。他使勁搖了搖王騰的手，鬆開，退後一步。“一路順風。”
四個人上了車——這次是馬建國派的車，一輛老舊的吉普車，送他們去火車站。柳德米拉坐在後座，懷裡抱著小包袱和那袋哈爾濱紅腸，灰藍色的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哈爾濱街景，嘴巴微微抿著。
“王騰哥哥，我們什麼時候再來？”
王騰想了想。“下個月。來送貨。”
柳德米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但嘴角翹著。下個月，很快的。
哈爾濱火車站，候車室。
一九七六年的哈爾濱火車站，灰撲撲的，人山人海。扛著編織袋的農民，拎著皮箱的幹部，抱著孩子的婦女，穿著軍大衣的軍人——各種口音，各種味道，各種顏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雜燴湯。
柳德米拉緊緊摟著王騰的胳膊，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的人流。她的金髮在人群裡格外扎眼，不斷有人回頭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王騰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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