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看了一眼圖紙。“供電容量夠嗎？這些裝置加起來功率不小。”
斯維特拉娜想了想。“伯力第二機械廠的變電站容量夠。我提前跟廠裡打過招呼了，可以從變電站拉一條專線過來。”
“線路距離？線徑？電壓降算了沒有？”
斯維特拉娜看著安娜，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你連這個都懂”的驚訝。“你學過電氣工程？”
安娜低下頭，繼續看檔案。“克格勃的訓練裡包括基礎工程學。”
斯維特拉娜沉默了一下，轉頭看著王騰，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的這個克格勃女人，到底還有什麼是不會的？”
王騰聳了聳肩，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中午，王騰帶著斯維特拉娜去維克多的倉庫看貨。
維克多的倉庫在伯力城東的一片舊廠房區，鐵皮屋頂，紅磚牆壁，大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鎖都生鏽了。維克多掏出鑰匙，捅了半天才把鎖開啟，推開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倉庫裡堆著之前從伊萬諾夫那裡買來的三臺磨床，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零部件。維克多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地上灑了水，防塵。牆上掛著一面蘇聯國旗——不知道他從哪順來的——旗子洗得發白，但鐮刀錘子的圖案還看得清。
斯維特拉娜走到那三臺磨床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導軌和主軸。“保養得不錯。維克多，你擦過？”
維克多站在旁邊，搓著手，憨厚地笑了笑。“老闆說了，這些是寶貝，不能落灰。我每天來擦一遍，用機油擦的，可亮了。”
王騰看著維克多那副邀功的表情，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遞給他。維克多接過煙，受寵若驚，手指都在抖。
“維克多，這批從哈爾濱運來的裝置，後天到。到時候還是放你這裡。”
維克多拍著胸脯保證。“老闆放心，裝置放我這裡，丟了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當——當凳子！”
王騰看著他。“你本來想說當痰盂的，對不對？”
維克多幹笑了兩聲，露出那兩顆金牙。
斯維特拉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王騰，咱們先修那三臺磨床。修好了，賣給馬建國，一臺就能回本。”
王騰看著她。“你不打算自己留著用？”
“留一臺就夠了。另外兩臺賣掉，換錢買原材料。”斯維特拉娜的語氣很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咱們開工廠，不能只靠倒賣二手裝置。得有自己的產品，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客戶。”
王騰看著她那雙綠色的眼睛，裡面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光——那是賭徒看到好牌時的光，是獵手看到獵物時的光，是王騰自己在伯力市場上看到那臺西德數控系統時的光。
“斯維特拉娜，你以前是不是也想過自己開工廠？”
斯維特拉娜沉默了一下。“想過。我丈夫還活著的時候，我們經常聊。他說等他從軍隊退了，我們一起開一家小廠，生產農機配件。”她低下頭，看著那臺磨床灰綠色的外殼。“後來他死了，我就把這個念頭忘了。”
王騰沒有說話，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火柴的光在昏暗的倉庫裡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
“現在不用忘了。”王騰吐出一口煙。“你的廠，他的夢，咱們一起幹。”
斯維特拉娜抬起頭，綠色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她沒有哭，但王騰知道，她忍得很辛苦。
維克多站在旁邊，看看王騰，又看看斯維特拉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把那兩顆金牙閉上了。這次他學聰明了，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晚上，土坯房裡擠了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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