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分期可以。但要有抵押。”
“用什麼抵押？”
伊萬諾夫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皮大衣，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圖紙，最後看了一眼王騰脖子上那條歪歪扭扭的藍圍巾。“用你在伯力第二機械廠的股份。”
斯維特拉娜放下手裡的杯子，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氣。“伊萬。伊萬諾維奇，那股份是王騰用技術換來的，你——”
“斯維特拉娜同志，這是莫斯科的意思。”伊萬諾夫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屋裡安靜了下來。王騰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他看著伊萬諾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上校同志，股份可以抵押。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這批貨裡，有一半要留給我自己用。不賣。”
伊萬諾夫愣了一下。“留著自己用？你開工廠需要這麼多裝置？”
“不是開一個廠，是開一串廠。”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伯力一個，哈爾濱一個，綏芬河一個。三個廠，三條線，裝置少了不夠分。”
伊萬諾夫看著王騰，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欣賞，有一絲“這小子比我想的還瘋”的感慨。他伸出手。“成交。”
王騰握住他的手。“成交。”
伊萬諾夫走後，斯維特拉娜第一個開口。“王騰，你瘋了？用股份抵押？萬一還不上，你在伯力第二機械廠的股份就沒了。”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還不上？這批貨翻修之後，賣給馬建國，五千盧布的利潤都不止。三個月？一個月就能還清。”
斯維特拉娜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你是賭徒”的擔憂和一絲“但我信你”的篤定。
柳德米拉從題海里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王騰哥哥，你要開三個廠？”
“對。一個在伯力，專門翻修蘇聯的二手裝置；一個在哈爾濱，專門生產農機配件；一個在綏芬河，專門做中轉倉庫。”王騰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裡慢慢散開，像一朵白色的花。“三個廠，互相供貨，互相支撐。一個倒了，還有兩個。兩個倒了，還有一個。”
安娜放下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你這是在做產業鏈。”
“不是產業鏈。是保命鏈。”王騰彈了彈菸灰。“在這個年代做生意，靠的不是膽子大，是後路多。”
娜塔莎站在灶臺邊，藍色的眼睛看著王騰，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崇拜，不是擔憂，是一種“你變了但你變得很好”的。很深的。很安靜的感慨。
傍晚，王騰一個人站在松花江邊。夕陽的餘暉把冰面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伯力城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風很大，吹得他的皮大衣下襬獵獵作響，柳德米拉的歪圍巾在風中飄著，像一面藍色的旗幟。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伊萬諾夫帶來的裝置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十二項，每項後面都標註了型號。數量。價格。三萬盧布，不便宜。但每一臺裝置都是他在系統面板上掃描過的，每一臺都值得這個價。
他把清單疊好，收進內兜，從兜裡掏出煙盒——空了。
“媽的。”他把空煙盒攥成一團，塞回兜裡。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從屯子方向駛來，停在江邊。斯維特拉娜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深棕色皮大衣，深棕色的捲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走到王騰身邊，遞給他一包煙——中國的，大前門。
“馬建國讓我帶給你的。”
王騰接過來，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火柴的光在冷風裡跳了一下，很快就被風吹滅了。他又劃了一根，用手攏著，點著了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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