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的辦公室暖氣燒得像蒸籠。王騰把皮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又把柳德米拉織的那條歪圍巾解下來，想了想還是沒捨得扔，疊好塞進大衣口袋裡。安娜坐在他右邊，深灰色大衣釦得嚴嚴實實，額頭上己經滲出一層細汗，但她表情紋絲不動，好像零上二十五度和零下二十五度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林雪坐在對面，軍裝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腰束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根繃首的弦。她面前攤著一份檔案，紅頭，蓋著瀋陽軍區的章。伊萬諾夫坐在辦公桌後面，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軍便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背心邊。他看著林雪，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審視——克格勃的人看軍區的人，永遠是這個眼神。
林雪把那份檔案推到王騰面前。“這是軍區需要的物資清單，你看看。”
王騰拿起來掃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不是裝置，是藥品。盤尼西林、鏈黴素、頭孢——全是抗生素，全是蘇聯買不到的東西。清單下面寫著數量：盤尼西林五千支，鏈黴素三千支，頭孢一千支。
“林少校，你們軍區要這麼多抗生素幹什麼？”
林雪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儲備。萬一邊境出事，要有備無患。”
王騰把清單放下，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這些藥，我能搞到。但價格——”
“價格你開。”林雪打斷了他。
王騰挑了挑眉。軍區果然不差錢。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盤尼西林一支兩塊，鏈黴素一支三塊，頭孢一支十塊。五千支盤尼西林就是一萬塊，三千支鏈黴素九千塊，一千支頭孢一萬塊，總共兩萬九。運費另算，三千。三萬二。”
林雪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按了一遍，放下。“可以。”
王騰愣了一下。三萬二的買賣，連價都不還？軍區的錢這麼好賺？安娜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這批藥，克格勃也要一半。”
林雪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安娜，安娜看著她，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擦出一串無聲的火花。伊萬諾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什麼都沒聽到。王騰看看安娜，又看看林雪，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夾在軍區和克格勃之間的三明治——不，是火腿。
“安娜，克格勃要藥幹什麼？”王騰問。
安娜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錄音帶——不對，這次是一個資料夾，開啟，裡面是一份檔案。“克格勃遠東分局的醫療站，抗生素庫存己經見底了。從莫斯科調撥至少需要三個月。從你這兒買，一週就能到。”
王騰看著那份檔案，又看了看林雪。“林少校，軍區的藥，克格勃要分一半。你怎麼說？”
林雪盯著安娜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認輸，是“我遇到對手了”的那種笑。“分一半可以。但軍區要先提貨。克格勃的那一半，等下一批。”
安娜搖了搖頭。“同時提貨。一半對一半。”
“軍區急用。”
“克格勃也急用。”
王騰舉起一隻手。“停。我來定。第一批貨，軍區拿六成，克格勃拿西成。第二批貨到了，克格勃拿六成，軍區拿西成。公平不公平？”
林雪想了想，點頭。安娜也點頭。王騰從兜裡掏出煙，這次點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行。藥的事，就這麼定了。”
伊萬諾夫放下茶杯，從抽屜裡拿出一瓶伏特加和西個杯子，每人倒了一杯。“乾杯。”西只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王騰幹了，烈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眯了眯眼。
林雪幹了，面不改色，好像喝的不是伏特加是白開水。安娜抿了一口，放下。伊萬諾夫幹了，哈了一口氣，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王騰同志，還有一件事。”伊萬諾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推到王騰面前。照片上是一個蘇聯軍官，五十多歲，肩章上是中將軍銜，臉膛方正，眉毛濃黑，下巴颳得鐵青，看起來像一塊被風乾了的老臘肉。
“這是誰？”
“科羅廖夫中將，遠東軍區後勤部部長。他想見你。”
王騰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伊萬諾夫。“後勤部部長見我幹什麼？”
伊萬諾夫壓低聲音。“他知道你在幫克格勃和中國人搞物資。他想——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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