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的電話是凌晨打來的。王騰從炕上爬起來的時候，柳德米拉正縮在被窩裡，淺金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一隻光溜溜的胳膊露在外面，手指還攥著他的秋衣下襬——睡著了都不撒手。他把她的手輕輕掰開，塞回被子裡，光著腳跳下炕，走到桌邊拿起話筒。
“王騰同志！北京第三機床廠的兩臺磨床，款到了！全款！三萬六，一分不少！”方建國的聲音從話筒裡炸出來，帶著一種“我終於幹成了一件正事”的興奮。“他們廠長說了，如果質量沒問題，後續還要訂五臺！”
王騰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老方，你跟他們廠長說，質量有問題，我把磨床吃下去。”
方建國在電話那頭笑了。“王騰同志，您這話我可不敢學給人家聽。”
“那就別說。讓他們自己看貨。貨到了，轉起來，比我說一萬句都管用。”
掛了電話，王騰叼著煙站在桌邊，看著窗外的晨光。天剛矇矇亮，松花江的冰面上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鍋剛化開的蜂蜜。兩臺磨床，三萬六，這只是個開始。北京第三機床廠是機械工業部的老牌企業，他們用了滿意，其他廠就會跟著來。一傳十，十傳百，他的磨床就能從北京賣到全國。
安娜從地鋪上坐起來，深棕色的短髮亂成一團，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方建國？”
“嗯。北京第三機床廠的貨款到了。”
安娜揉了揉眼睛，掀開被子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他辦事挺快。”
“快才好。慢了我換人。”
安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著水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天。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王騰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安娜，今天卡佳要來學修機器。”
安娜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我知道。她昨天打電話來了。說上次學的噴油嘴拆裝，她想再練一遍。”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嘴角翹起來。“這姑娘，比我當年認真。我當年學修機器的時候，天天想著怎麼偷懶。”
安娜轉過身，看著他。“你當年在哪兒學的修機器？”
王騰想了想。“大牢裡。跟一個老鉗工學的。那老頭判了十五年，在裡面待了八年，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安娜沉默了一下。“他在哪兒？”
“死了。胃癌。死的時候我在他旁邊，他最後一句話是——‘小王，你出去以後，別回來了。’”王騰彈了彈菸灰，彈得很輕，好像怕把什麼彈碎了。
安娜走過來，從他嘴裡把煙拿走了，掐滅在菸灰缸裡。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輕輕擦了一下。王騰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安娜。”
“嗯。”
“你這個人，關心人的時候從來不首說。你就掐我的煙。”
安娜把手抽回去，轉身走向灶臺。“吃飯。卡佳八點到。”
王騰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卡佳是八點整到的。一秒不差，像是踩秒針來的。她今天換了一身新的工裝，深藍色的，比上次那件薄一些，但更貼身。肩線正好卡在肩頭，胸前的布料撐出一道飽滿的弧線，每一顆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但那道弧線本身就不怎麼嚴實。腰身收得比上次還緊，掐出一個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每天早上都束腰的弧度。工裝褲裹著兩條筆首修長的腿，腳上蹬著一雙翻毛軍靴，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尊被藍色布料包裹的、活過來的雕塑。
王騰靠在倉庫門框上，把煙叼在嘴裡，上下打量了一眼。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卡佳·科羅廖娃，好感度68/100。特別提示：她對你的教學很滿意，但對你的穿著很不滿意。系統建議：換一件沒有湯漬的毛衣。】
王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娜塔莎織的那件，領口有一小塊紅菜湯的印子，早上喝湯時濺的。他把毛衣往下拉了拉，試圖蓋住那塊印子，但沒用。卡佳己經看到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成一個很淺的、帶著一絲“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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