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看著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那裡面有期待，有驕傲，有一絲“你誇我一句”的渴望。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她鼻尖上那塊機油擦了，指腹劃過她的鼻樑，動作不輕不重。卡佳沒有躲，鼻翼微微動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掃過他的指節。
“可以。下次記住。”
卡佳用力地點了點頭。
林雪是上午來的。她沒有穿軍裝，換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頭髮散著披在肩上，看起來不像少校，倒像個大學裡的年輕講師。她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哈爾濱秋林食品”的字樣。王騰蹲在發電機旁邊，滿手油汙，抬起頭看著她。
“林少校，你怎麼來了？”
林雪走進來，把紙袋放在工具箱上。“路過。順道來看看。”她的目光在卡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動作快得像是本能。“趙勁松那邊有訊息了？”
王騰站起來，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有。辦事處租好了，第一批貨的款也到了。方建國辦事還挺利索。”
林雪點了點頭，目光又飄到卡佳身上。卡佳蹲在發電機旁邊，手裡拿著扳手，灰綠色的眼睛正看著林雪。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沒有火花，沒有刀光，就是很平靜地看了一下對方，然後同時移開。
“王騰，軍區的那臺發電機，什麼時候能修好？”
王騰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卡佳。“問她。她在修。”
林雪看了看卡佳，卡佳看了看林雪。林雪嘴角彎了一下。“你修？”
卡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王騰同志教我修。我修得不好，但能修。”
林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她從呢子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王騰。“軍區又加了一批貨。這次不是裝置，是零部件。清單在紙上，你看看。”
王騰接過來掃了一眼——軸承、密封圈、油封、皮帶，都是蘇聯產的型號，國內買不到的那種。“這批貨要得急不急？”
“急。下個月底之前。”
王騰把清單疊好，收進兜裡。“行。我讓斯維特拉娜從她的庫存裡調一批。不夠的從科羅廖夫那邊補。”
林雪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王騰。”
“嗯。”
“上次你給我的手帕，我洗好了。什麼時候還你？”
王騰愣了一下，看了看卡佳——卡佳蹲在發電機旁邊，灰綠色的眼睛正盯著手裡的扳手，但耳朵豎得筆首。他轉過頭看著林雪的背影。“你先留著。我還有備用的。”
林雪沒有回答，走了。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留下兩串深深的腳印。王騰看著那兩串腳印，從倉庫門口一首延伸到屯子方向，又細又深，像兩道刻在雪地裡的刀痕。
卡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很清楚。“王騰同志，您給林少校的手帕，是柳德米拉織的那條嗎？”
王騰轉過身。“不是。是買的。”
“柳德米拉說您的手帕都是她買的。”
王騰蹲下來，拿起扳手。“你今天是來修機器的，還是來查戶口的？”
卡佳的嘴角彎了一下。“修機器。順便查戶口。”
王騰看著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笑了。他站起來，從工具箱上拿起林雪帶來的那個紙袋，開啟，裡面是幾根哈爾濱紅腸和一瓶啤酒。他把啤酒拿出來，遞給卡佳。“林少校順路帶的。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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