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廠長蹲在磨床前面摸了快二十分鐘了。
老頭六十二歲，北京第三機床廠的一把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戴著老花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擦乾淨了的舊銅紐扣。他從導軌摸到工作臺，從工作臺摸到主軸箱，又從主軸箱摸到電機外殼，每一寸都不放過，那架勢不像是在驗貨，倒像是在給老熟人檢查身體。
“小王，這臺機器你們翻修的時候，導軌磨了多少？”孫廠長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露出一雙認真到近乎較勁的眼睛。
王騰蹲在他對面，把煙叼在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五個絲。”
孫廠長的手指在導軌上又摸了一遍，首起身，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五個絲？新機床出廠精度也就這個數。你們怎麼做到的？”
王騰從嘴裡拿下來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孫廠長，這是商業機密。您買機器，我賣機器。怎麼修的不重要，好用就行。”
孫廠長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你這個小王，說話跟擠牙膏似的，問一句答一句。我問你，這機器賣不賣給北京？”
“賣。您要幾臺？”
“十臺。”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十臺可以。先打款，後發貨。”
孫廠長笑了，笑得很實在。“你這個小王，做生意比我們北京人還精。”
王騰彈了彈菸灰。“不是精。是窮怕了。”
孫廠長的笑容收了一點，點了點頭。“行，先打款。合同什麼時候籤？”
“今天。現在。您要是帶了章，就在這兒籤。”
孫廠長從公文包裡掏出合同和公章，蹲在磨床旁邊的工具箱上就把字簽了。老頭寫字很快，筆跡潦草但有力，簽完之後把合同撕成兩份，一份塞進王騰手裡，一份塞進自己公文包。王騰低頭看了看合同上的數字——十臺磨床，單價五千五，總價五萬五。他把合同疊好，收進內兜，站起來，伸出手。
“孫廠長，合作愉快。”
孫廠長握住他的手，搖了搖。“小王，你這個人，我看行。”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您看我行沒用。機器用著行才行。”
孫廠長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像一朵被風吹皺了的老菊花。他鬆開手，轉身看了一眼站在倉庫門口的林雪。“林少校，你們軍區找的這個合作方，比我們北京找的那些強。”
林雪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大衣兜裡，嘴角彎了一下。“孫廠長，您這話跟王騰說，別跟我說。”
孫廠長哈哈笑了。老頭笑起來中氣十足，震得倉庫頂棚的鐵皮嗡嗡響。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那排磨床，目光在那幾臺鋥亮的機器上流連了一會兒，像是跟老朋友告別，然後大步走向倉庫門口。走到卡佳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看了看蹲在發電機旁邊、滿手油汙的卡佳，又看了看王騰。
“小王，這姑娘是你徒弟？”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對。學修機器的。”
孫廠長上下打量了卡佳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貼身的工裝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看著王騰。“你收徒弟的眼光不錯。”說完就走了。老頭步子大，走得快，棉襖下襬在腿後甩來甩去，像一面灰色的旗幟。
卡佳蹲在發電機旁邊，灰綠色的眼睛看著孫廠長的背影消失在倉庫門口，然後轉過頭看著王騰。“王騰同志，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王騰把煙掐滅在工具箱上。“誇你學得快。”
“他不是誇我學得快。他是誇你眼光好。”
王騰從兜裡掏出煙盒。“一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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