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低頭看了看那條手帕，接過去，攥在手心裡。她的手從大衣兜裡拿出來的時候，王騰注意到她掌心裡還有一道淡淡的紅印——上次掐的，結痂了，但還沒完全好。“你買這麼多手帕幹什麼？”“柳德米拉批發的。她用不完，我幫她賣。”
林雪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短，但很真。“那我買了。多少錢？”
王騰想了想。“五毛。”
林雪從大衣兜裡掏出五毛錢，放在他手心裡。硬幣是涼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她把手帕疊好，塞進大衣兜裡，轉身走了。這次她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留下兩串深深的腳印。
安娜從倉庫裡面走出來，站在王騰旁邊，看著林雪的背影。她沒有說話，王騰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雪地上那兩串腳印從倉庫門口一首延伸到屯子方向，又細又深。
“她給錢了。”安娜說。
“給了。五毛。”
安娜低下頭，看著他手心裡那枚五毛錢硬幣。“那這條手帕就不是你送的了。是她買的。”
王騰把硬幣收進兜裡。“對。買的。”
安娜嘴角彎了一下。王騰轉過頭，看著她。“你笑什麼？”
“沒什麼。”安娜轉身走回倉庫，深灰色大衣的下襬在風中飄了一下，高跟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咔。
方建國站在倉庫裡面，正蹲在那條小型電機生產線前面，拿著本子抄銘牌上的引數。他抄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還對了對，生怕抄錯。王騰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從兜裡掏出煙，遞給他一根。
方建國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王騰同志，這條生產線翻修好之後，能生產什麼？”
“小型電機。用在農機上的。”
“能賣到北京嗎？”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能。但價格不便宜。”
方建國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北京郊區有幾個公社，正在搞機械化，需要小型電機。量大，要是能供貨——”
王騰打斷了他。“老方，你今天是來辦事的，還是來拉訂單的？”
方建國抬起頭，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一絲不好意思。“都有。趙主任讓我多幫您找客戶，說‘王騰的貨不愁賣，但你也得讓他知道北京的市場有多大’。”
王騰看著方建國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下。“北京的市場再大，也得一臺一臺地賣。先把北京第三機床廠的十臺磨床發出去，質量說話了，後面的訂單自然來。”
方建國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行字，合上本子塞進公文包。“那我明天就回北京，盯著發貨的事。這批貨不能出岔子。”
“出不了岔子。維克多押車。”
方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王騰同志，趙主任還有一句話，我沒敢跟您說。”
“說。”
“他說——‘方建國，你在王騰那兒好好幹。幹好了，我調你回北京。’”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看著他。“你想回北京嗎？”
方建國沉默了一下。“想。但不是現在。”他看了看倉庫裡那些正在翻修的裝置，看了看蹲在發電機旁邊滿手油汙的卡佳，看了看桌上那堆剛從北京傳來的訂單和合同。“現在回去，什麼都沒幹成。回去了也是坐冷板凳。在這邊，至少能做點實事。”
王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老方，你這個人，實在。實在人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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