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是坐火車來的。從北京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到伯力，三天兩夜，硬座。他拎著一個黑色皮箱，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瘦高個，站在土坯房門口的時候，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
王騰拉開門的時候，方建國正蹲在院子裡拿一根樹枝逗老母雞。那隻雞是娜塔莎上個月從集市上買回來的，下蛋不勤，但脾氣很大，追著方建國的樹枝啄了三圈。方建國被啄得滿院子跑，棉襖下襬一甩一甩的，銀框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掉下來。
“王騰同志！您可出來了！”方建國丟下樹枝，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雙手握住王騰的手，使勁搖了搖。手心全是汗，但握力不小，不像搞行政的，倒像個幹過活的。“趙主任讓我來的，我叫方建國，您叫我老方就行。”
王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棉襖袖子磨得發白，肘部打了兩個補丁，針腳很細，像是自己縫的。皮鞋倒是新的，但鞋底沾滿了泥，顯然在院子裡己經等了好一陣。
“老方，你幾點到的？”
“上午就到了。看您不在，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王騰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這叫一會兒？”
方建國憨厚地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不礙事不礙事。趙主任說了，讓我一切聽您安排。您沒回來，我不敢亂走。”
王騰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面冷。”
方建國提著皮箱走進屋，換了門口那雙補了又補的舊棉鞋，站在灶臺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個第一次上門相親的老光棍。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灶臺上的湯鍋，牆上的電燈，炕上的褥子，桌邊的柳德米拉和安娜。每一樣都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好像在記什麼，又好像怕自己記住太多。
柳德米拉趴在桌上做題，灰藍色的眼睛從草稿紙上抬起來，看了方建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安娜坐在桌邊寫報告，頭都沒抬，筆尖在紙面上走得穩穩當當。方建國看看柳德米拉，又看看安娜，嘴唇動了動，大概想打個招呼，但對上安娜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王騰從灶臺上拎起暖水瓶，倒了杯茶，放在桌上。“坐。”
方建國在桌邊坐下，雙手捧著茶杯，低頭看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寫字的手。
“老方，趙主任讓你來，除了‘一切聽我安排’，還有沒有別的交代？”
方建國抬起頭，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精明算計的亮，是那種“我終於有個地方可以待了”的亮。“趙主任說，您要在北京設辦事處，讓我來幫您張羅。租房子、跑手續、接待客戶，這些事我在北京幹了十來年，熟。”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趙主任還說，讓我在您這兒好好幹，別給他丟人。”
王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北京得罪人了？”
方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了兩下。“也不算得罪。就是站隊站錯了。新領導上來，舊人得挪窩。”他的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王騰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安娜放下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方建國，終於開口了。“你在北京哪個部門？”
“國家計委。跟趙主任一個部門。”
“具體做什麼？”
“對外經貿這塊。跟蘇聯、東歐打交道。”方建國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個工作證，開啟放在桌上。照片上的他年輕一些，穿著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眼前這個蹲在院子裡逗雞的老方判若兩人。
安娜看了一眼工作證，沒有拿起來。“你在計委的時候，經手過對蘇貿易的案子？”
方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經手過不少。1973年，中蘇貿易談判，我是中方代表團的秘書。1974年，哈爾濱對蘇貿易洽談會，我全程參與了。”他頓了頓，看了看王騰。“您的名字，我在1974年就聽說過。”
王騰挑了挑眉。“1974年？我還在蹲大牢。”
方建國笑了。“不是在檔案上聽說的。是在哈爾濱的會場上，有一個蘇聯商人說起您的名字，說‘中國有個王騰，很會做生意’。我當時以為是個老商人，沒想到——”他看著王騰那張二十八歲的臉，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沒想到是個倒爺？”
方建國笑了，笑得很實在。“沒想到這麼年輕。”
安娜把工作證推回去，拿起筆繼續寫報告，好像剛才的問話只是一次例行的資格審查，過了就不再關心。但王騰注意到，她的筆尖在紙面上走得比剛才慢了，偶爾會停一下，像是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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