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從瀋陽回來的時候，娜塔莎正在灶臺邊炸丸子。豬肉丸子在油鍋裡翻滾，金黃酥脆的殼在油麵上浮浮沉沉，香氣瀰漫在整個屋子裡，連窗玻璃上的霜花都好像被燻化了一層。柳德米拉蹲在灶臺邊，灰藍色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鍋裡，手裡攥著筷子，隨時準備下手。安娜坐在桌邊寫報告，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走，但每隔幾秒就抬起頭看一眼門口。
王騰推門進來的時候，冷風灌了一屋子。柳德米拉第一個衝過來，但她跑到一半停住了，看了看王騰身後——沒有別人。她的嘴角翹了一下，拉著他胳膊往裡拽。“王騰哥哥，吃飯了。今天吃肉丸子。”安娜放下筆，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掃過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大衣領子上有沒有口紅印——克格勃的職業病。娜塔莎從鍋裡撈出一盤丸子，放在桌上，藍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
王騰脫了皮大衣，從內兜裡掏出那張外貿批文，放在桌上。紙不大，紅頭，鋼印，外貿部的大紅章，在一桌子的碗筷和丸子中間顯得格外扎眼。安娜伸手拿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她沒有說話，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高興的時候才會這樣敲。
柳德米拉湊過來，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一個字沒看懂，因為上面全是中文。“王騰哥哥，這是什麼？”“批文。以後咱們的貨，不用走私了。光明正大過海關，誰都不怕查。”柳德米拉眨了眨眼，然後笑了一下。她沒完全聽懂，但她聽懂了“不用走私”和“誰都不怕”。
娜塔莎把一碗紅菜湯放在王騰面前，又放了一盤丸子，又放了一碟酸黃瓜。王騰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眯了眯眼，夾了一個丸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肉汁在嘴裡炸開。
“安娜。”
“嗯。”
“趙勁松這個人，克格勃那邊有檔案嗎？”
安娜放下筷子，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翻開。動作不緊不慢，但她拿資料夾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說明她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他問。“趙勁松，西十五歲。其父趙XX，開國將領，現退居二線。本人曾於1969年作為中國代表團成員赴莫斯科談判，期間與克格勃有過接觸。”她翻了一頁，琥珀色的眼睛在紙面上掃了一下。“克格勃對他的評價是——‘此人不可收買，但可以合作。’”
王騰夾起一個丸子，在嘴邊停了一下。“不可收買？那是價碼不夠。”
安娜合上資料夾，看著他。“克格勃試過。送過錢，退回來了。送過女人，連門都沒讓進。”王騰把丸子塞進嘴裡嚼了嚼。“那後來怎麼合作的？”“克格勃幫他查了一個在莫斯科失蹤的外交官。他欠克格勃一個人情，但這個人情他在1973年就還清了——幫克格勃搞到了中國邊境部隊的換防時間表。”
王騰嚼丸子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安娜。安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剛才說的不是一份情報交易，而是今天麵包店的麵包漲價了五分錢。
王騰把丸子嚥下去，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放下。他知道趙勁松不簡單，但沒想到他的底牌被克格勃摸得這麼透。“安娜，你把這些告訴我，不違反克格勃的規定？”“違反。”安娜的語氣很平淡。“但你是我的特別顧問。特別顧問有權知道跟合作方有關的情報。”柳德米拉在旁邊啃丸子，灰藍色的眼睛看看安娜又看看王騰，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她注意到安娜說“你是我的特別顧問”的時候，那個“我的”咬得比平時重了一些。
王騰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摸了摸口袋——火柴沒了。安娜從自己兜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湊過來幫他點著。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張臉，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裡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寶石。
“安娜，你今天不對勁。”
“哪不對勁？”
“你平時不幫我點菸。”
安娜把火柴吹滅，丟進菸灰缸裡，端起自己的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她的嘴角沾了一點湯汁，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今天想點。”
王騰看著她，把煙叼在嘴裡，笑了。安娜沒有笑，但她的耳朵紅了——不是凍的，屋裡暖氣燒得能蒸熟雞蛋。王騰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開，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安娜，趙勁松在克格勃的檔案裡，有沒有寫他喜歡什麼？”“寫了兩樣。圍棋和龍井茶。”
王騰點了點頭，記下了。龍井茶好辦，馬建國上個月送了他一罐，還沒拆。圍棋不好辦，他自己連圍棋有幾個子都不知道。
柳德米拉啃完最後一個丸子，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突然想起一件事，歪著頭看著王騰。“王騰哥哥，你的手帕呢？我給你買的那條，邊角繡花的。”王騰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空的。他又摸了摸大衣內兜——只有批文和煙盒。
“送人了。”
柳德米拉的嘴巴噘了起來，灰藍色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送誰了？”“一個朋友。她手破了，沒東西包，我順手給的。”柳德米拉噘著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轉過頭看著安娜。“安娜姐姐，你信嗎？”
安娜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信。他的手帕經常送人。上次送我一條，上上次送娜塔莎一條。”
柳德米拉轉過頭看著王騰。“你買那麼多手帕幹什麼？”
王騰想了想。“維克多批發的。買多了打折。”
柳德米拉噘了噘嘴，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粉紅色的，邊角繡著一朵小花，跟送林雪那條一模一樣。“我還有一條。這條不給別人了。”她把粉紅色手帕疊好塞進口袋，拍了拍，又看了王騰一眼，確認他沒有要搶的意思，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個丸子塞進嘴裡。
王騰看著柳德米拉那副護食的樣子，笑了。他轉頭看著安娜，安娜正在低頭寫報告，筆尖在紙面上走得穩穩當當，但嘴角彎著一個很小的弧度。他靠在椅背上，把煙叼在嘴裡，開始想趙勁松的事。這個人不可收買，但可以合作。跟他王騰一樣。他不是不可收買，他是太貴了。趙勁松出得起那個價嗎？不一定。但趙勁松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批文、渠道、北京的保護傘。這些東西，錢買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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