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說“只能對你一個人說”的時候，倉庫裡的空氣突然像被抽走了一層。卡佳站在那臺剛拆了噴油嘴的發電機旁邊，工裝上沾著油汙，淺金色的馬尾垂在肩後，灰綠色的眼睛在林雪和王騰之間來回轉了轉，拿起扳手走向倉庫另一頭，蹲下來假裝在擰一顆螺絲。維克多正蹲在牆角給何翻譯交代倉庫的賬目，聽到這句話，二話不說拽著何翻譯的袖子就往外走，何翻譯踉蹌了兩步，手裡的賬本掉在地上，維克多彎腰撿起來塞進他懷裡，連推帶搡地把人弄出了倉庫大門，鐵門關上之前還探進那顆鋥亮的光頭，衝王騰擠了擠眼——“老闆，我在外面守著，誰來都不讓進。”
鐵門關上了。倉庫裡只剩下王騰和林雪。
林雪站在發電機旁邊，軍裝筆挺，腰帶束得緊緊的，軍帽下那雙黑亮的眼睛首首地看著王騰，表情不像是要交代什麼秘密，倒像是要上戰場。王騰靠在牆上，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林少校，你說吧。就咱們兩個。”
林雪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把他嘴裡的煙拿走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涼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王騰愣了一下。林雪把那根菸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道白印。她攥著攥著，手指突然一鬆，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王騰問。
“沒事。”林雪松開手，掌心多了幾道深深的指甲印，有一道破了皮，滲出一絲血珠。她把手背到身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個人姓趙，叫趙勁松。北京來的，行政級別比我高很多。他在莫斯科跟科羅廖夫中將吃飯的那天，我在場。”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背在身後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王騰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又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趙勁松，什麼來頭？”
林雪的手指在發電機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有點亂。“他父親是開國將領，雖然退居二線了，但在北京還有很多老部下。他自己在國家計委工作，專門負責對蘇經貿這一塊。他來瀋陽之前跟我打過招呼，說‘你們軍區那個姓王的倒爺，盯緊點’。我當時以為他只是例行公事，現在看起來，他從一開始就在盯著你。”她說話的時候，那隻背在身後的手又攥了一下，指節泛白。“何翻譯去蘇聯，是他安排的。何翻譯被送回來，也是他安排的。他要的不是何翻譯這個人，是要何翻譯在蘇聯待一個月，看一看你的攤子到底鋪多大。”
王騰把煙點著，深吸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開。趙勁松，計委的，父親是開國將領。這個背景在1976年的中國，分量比林雪的少校軍銜重得多，比李副廳長的省工業廳批文重得多，甚至比瀋陽軍區的採購合同還重。王騰彈了彈菸灰。“他想幹什麼？”
林雪看著他，黑亮的眼睛裡有一絲從未出現過的光——不是緊張，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剋制的、壓得很深的情緒，像冬天的冰面下頭湧動的暗流。“他想見你。但他不能主動來找你。級別太高，一動就有很多人盯著。所以他把何翻譯扔回來，讓你知道他存在。讓你主動去找他。”她說到這裡，聲音突然頓了一下，那隻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發出一聲很小的“嘶”。
王騰皺了皺眉。“你手到底怎麼了？”
“說了沒事。”林雪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掌心朝下，不讓他看。“王騰，他等了你三天了。友誼賓館，308房。”她的聲音有點發緊，跟平時那個冷硬的少校判若兩人。
王騰看著她。她的額角有一層細汗，不是因為熱——倉庫裡零下五度，不可能熱。他伸出手，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裡西道深深的指甲印，有一道己經破了皮，血珠凝在傷口上，像一顆小小的紅豆。王騰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按在她掌心上。林雪的手顫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林雪。”
“嗯。”
“你緊張什麼？”
林雪低下頭，看著他用手帕按住她掌心的傷口。手帕是白的，柳德米拉上週給他買的，邊角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我不緊張。我是疼。”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倉庫頂棚的風聲淹沒。“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趙勁松的事，我爛在肚子裡好幾個月了。今天說出來，指甲掐的。”
王騰把手帕按緊了，打了一個結。“好了。以後別掐自己，疼了就說。”
林雪看著手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結，嘴角彎了一下，很短，但很真。“你打結的手藝跟柳德米拉織圍巾的手藝差不多。”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一家人”這三個字。她把纏著手帕的手收回去，攥了攥，手帕上的小花在指縫間露出來。“王騰，我不是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你在瀋陽座談會上說的那些話，讓我覺得——你這個人，不應該被人當槍使。”
王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閃爍，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很純粹的、跟她的軍裝和肩章很匹配的東西。他把叼著的煙拿下來，在她面前晃了晃。“林雪，等我見完趙勁松，回來請你吃飯。娜塔莎的紅菜湯。”
林雪點了點頭。“好。”
王騰轉身走向倉庫門口。身後傳來林雪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騰。”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路上小心。那個人，不好對付。”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嘴角一翹。“好對付的人，我用不著你去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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