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從瀋陽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維克多駕著牛車到屯子口接他，光頭在月光下鋥光瓦亮，兩顆金牙一閃一閃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麼歡實。他欲言又止了好幾回，喉結上下滾了又滾，最後憋出一句：“老闆，何翻譯回來了。”王騰把帆布包扔上車板，一屁股坐上去，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回來就回來了，你臉色這麼難看，我還以為你金牙丟了。”“他自己走回來的，不對，是被人扔回來的。兩個穿黑西裝的，開一輛黑色轎車，把他放在屯子口，一句話沒說就走了。”維克多湊過來壓低聲音。“何翻譯下車的時候，褲襠是溼的。”
王騰劃了根火柴點著煙，深吸一口。“人呢？”“在您家門口跪著呢。跪了一下午了。”
牛車吱吱呀呀地往前走。王騰靠在一袋紅腸上，翹著二郎腿。何翻譯跪在他家門口，褲襠溼的，這畫面想想就夠他樂一晚上。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白霧在月光裡慢慢散開。“維克多，你說何翻譯是不是屬王八的？”“啥意思？”“命長。怎麼折騰都死不了。”維克多想了想，認真地說：“那老闆您是屬什麼的？”“屬貓。有九條命。”
土坯房的燈亮著，灶膛裡的火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何翻譯跪在雪地裡，膝蓋下面墊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木板，但褲子還是溼透了，凍得梆硬。他聽到牛車的聲音，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兔子——恐懼、絕望、還有一絲“終於等到你了”的解脫。
王騰從牛車上跳下來，走到何翻譯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何翻譯的嘴唇凍得發紫，眼窩深陷，頭髮亂得像雞窩，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起來像從難民營裡跑出來的。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何翻譯，你這是演哪出？《白毛女》？”“王騰，王老闆，王爺爺。”何翻譯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在蘇聯待了一個月，吃不飽睡不好，天天被人像狗一樣攆。那兩個人找到我的時候，我以為他們要殺了我。他們把我扔在屯子口，說‘王騰不開口，你別想活著’。”
王騰彈了彈菸灰。“哪兩個人？”
“我不認識。穿黑西裝的，說的中國話，但帶口音。不是東北的，像是——像是南邊的。”
王騰挑了挑眉。南邊的？北京？還是更南？何翻譯跪在他面前，雙手撐在雪地裡，整個人抖得像篩糠。“王老闆，您讓我幹什麼都行。看大門、掃廁所、搬貨、卸車，只要您開口，我絕無二話。您要是不開口，我就跪死在這兒。反正回去也是死。”
王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新煙，塞進何翻譯嘴裡，又劃了根火柴幫他點上。何翻譯的嘴唇哆嗦著，煙叼不住，掉在雪地裡。王騰又撿起來塞回去。“何翻譯，我不讓你死。死了我還得挖坑，費事。”
何翻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在凍得發紫的臉上衝出兩道熱痕。
“起來，進屋喝碗湯。喝完去供銷社買條褲子換。你這褲子，穿出去丟我的人。”
何翻譯跪在雪地裡，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王騰推開木門，灶膛裡的火光湧出來，暖烘烘地撲在臉上。娜塔莎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木勺，藍色的眼睛在看到王騰的一瞬間亮了一下，然後看到跟在後面的何翻譯，眉毛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轉過身從碗櫃裡多拿了一隻碗。柳德米拉趴在桌上做題，灰藍色的眼睛從草稿紙上抬起來，看了何翻譯一眼，嘴巴噘了噘，又低下頭繼續寫。安娜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何翻譯身上停了零點五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報告。林雪坐在桌邊喝茶，黑亮的眼睛看著何翻譯，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何翻譯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像一個走錯門的小學生。他的褲腿還在滴水，在門檻邊匯成一小灘水漬。
王騰指了指灶臺邊的位置。“坐。喝湯。喝完去供銷社，記我的賬。”
何翻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王騰那雙平靜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走到灶臺邊坐下，接過娜塔莎遞來的湯碗，雙手捧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湯很燙，但他喝得很快，好像怕這碗湯會被收回去一樣。
柳德米拉趴在桌上，小聲跟王騰說：“王騰哥哥，他怎麼來了？”
“來喝湯。”
“喝完就走？”
“喝完買褲子。買完褲子再說。”
柳德米拉噘了噘嘴，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做題。何翻譯喝完湯，把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看了一眼王騰。王騰擺了擺手。“去吧。供銷社還開著門。買條厚褲子，別凍著。”何翻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門，消失在夜色裡。
安娜放下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王騰。“他在蘇聯的時候，見過一個人。一箇中國人。”
王騰在她對面坐下，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你怎麼知道？”
安娜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錄音帶，放在桌上。“他在蘇聯的一個月裡，我跟別洛夫打過招呼，讓他幫忙盯著。”王騰拿起錄音帶，在手裡轉了轉。“裡面有什麼？”“何翻譯跟一個人的對話。姓何的沒提對方的名字，但那個人的聲音——你聽過。”
王騰把錄音帶放進口袋，把煙點著，深吸一口。“林少校，你認識這個人嗎？”
林雪放下茶杯，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認識。但不能說。”
王騰彈了彈菸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一個人，能讓林雪說“認識但不能說”，來頭不會小。他想了想，把煙叼回嘴裡，笑了。“不能說就不說。等他來找我。我懶得出門，他總有腿吧？”
林雪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你倒是想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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