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欠打。”
王騰無話可說。他確實欠打。
何翻譯回來了。穿著一條新褲子，深藍色的，褲腿有點長，挽了兩道。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舊褲子——那條凍得梆硬的溼褲子。
王騰朝他招了招手。“進來。”
何翻譯走進來，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何翻譯，你在蘇聯見過的那個人，他姓什麼？”
何翻譯的臉色白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真的沒說自己姓什麼。他只跟我吃了頓飯，問了你的事。問得很細，從你在屯子裡的事問到在伯力的事，從伯力的事問到哈爾濱的事。問完之後，他就走了。過了兩天，那兩個穿黑西裝的就把我扔回來了。”
王騰看著何翻譯的眼睛。眼睛裡有恐懼，有慌亂，但沒有閃爍。他說的是真話。王騰彈了彈菸灰。“行。你回去吧。明天開始，去維克多的倉庫幫忙搬貨。一個月五十塊，幹不幹？”
何翻譯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王老闆，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王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拽起來。“別磕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磕了這麼多次，黃金都磕沒了。明天早上八點，維克多的倉庫，別遲到。”
何翻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門。這次他的腳步穩了很多，腰也挺首了一些。王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把煙叼回嘴裡，深吸一口。安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琥珀色的眼睛也看著那個方向。“你不怕他再跑？”
“跑？他往哪跑？”王騰吐出一口煙。“蘇聯待不住，國內回不去，屯子裡的人看他像看狗。除了我這兒，他哪都去不了。”
安娜嘴角彎了一下。“你在養狗。”
“不是養狗。是廢物利用。他中文俄語都會，認識字，會算賬。維克多那倉庫缺個管賬的，他正好。”
安娜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早就算好了。”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嘴角一翹。“不算好怎麼當倒爺？”
夜深了。柳德米拉打著哈欠，被娜塔莎拉進了裡屋。小姑娘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王騰，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捨，但娜塔莎的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推了一下，門板合上了。
王騰坐在外屋的炕沿上，從耳朵上拿下那根皺巴巴的煙，在手裡轉著。安娜把桌上的檔案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鍊，站起來。她沒有走向地鋪，而是走到王騰面前，站定。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深棕色的短髮垂在耳側，幾縷碎髮落在額前。
“王騰，你今天在瀋陽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掏出了克格勃的通行證。這件事，明天就會傳到莫斯科。”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傳就傳。安德羅波夫讓我當這個特別顧問，不就是讓我用的嗎？”
安娜伸出手，把他嘴裡的煙抽走，掐滅在菸灰缸裡。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你這個人，用什麼都用得很順手。”
“包括你？”
安娜沒有回答。她低下頭，雙手揪住他毛衣的領口，把他拽過來。嘴唇貼上來的時候，王騰聞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她今晚喝的是紅茶，加了兩塊糖。她的嘴唇很軟，帶著糖的甜味，跟平時那個冷冰冰的克格勃女人判若兩人。
王騰的手攬住她的腰。安娜的腰很細，但肌肉緊緻，隔著毛衣能感覺到腰線流暢的弧度。她沒有躲，反而往前邁了半步，膝蓋抵在炕沿上，整個人靠過來。王騰往後仰了一下，差點倒在炕上，伸手撐住了身後的褥子。
安娜鬆開他的嘴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有些急促。“王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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