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握住他的手，搖了搖。“趙主任，您等我三天了，我是不是來晚了？”
趙勁松笑了，側身讓開。“不晚。正合適。”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大床，鋪著雪白的床單。一張書桌，上面攤著幾份檔案和一盞檯燈。靠窗的地方有一對沙發，中間夾著一個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趙勁松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對面。“王騰同志，你在蘇聯的事，我看了很多材料。從你收留那對蘇聯姐妹開始，到你在伯力修機床，到你跟科羅廖夫合作翻修生產線，到你前兩天在瀋陽的座談會。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王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很香。“趙主任，您這麼關注我，不只是因為我有意思吧？”
趙勁松放下茶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王騰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是一雙寫字的手，不像握過槍。“對蘇貿易，現在上面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為應該放開，讓民間力量去做。一種認為應該收緊，由國家統一管。”趙勁松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你是第一種意見的代表人物。你的成敗，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王騰把茶杯放下，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這次沒有點。“趙主任，您說我是‘代表人物’，那支援第一種意見的人——包括您嗎？”
趙勁松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笑了。“王騰同志，你問問題很首接。”
“彎著問太累。”
趙勁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我父親當年打仗的時候，有一句話——‘槍不響，不知道誰贏。’現在對蘇貿易這件事，槍還沒響，所以我不能說我是哪一派的。我只能說——我看好你。”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趙主任，您看好我，是口頭看好，還是行動看好？”
趙勁松的笑容更大了，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你想要什麼行動？”
王騰豎起兩根手指。“外貿批文。正規的，不用走私貨渠道，不用給鄭大河分三成回扣。”
趙勁松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一下。“批文可以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你的公司，在北京設一個辦事處。我派人去幫你打理。”
王騰看著他，沉默了五秒鐘。在北京設辦事處，他派人來，這哪是“幫你打理”，這是“我要盯著你”。但王騰想了想，這趟來瀋陽，本來就是要拜碼頭的。碼頭拜了，交點保護費是應該的。
“辦事處可以設。人員你自己定，工資我出。但公司的經營，你的人不能插手。”
趙勁松伸出手。“成交。”
王騰握住他的手，這次握得比上次久了一點。“趙主任，合作愉快。”
趙勁松鬆開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紙，走回來遞給王騰。“這是外貿批文的影印件。原件己經寄到你的公司了。”
王騰接過來看了一眼——紅頭，鋼印，外貿部的章。上面寫著“茲批准伯力國際技術貿易公司在華開展對蘇貿易業務，享受國家鼓勵類企業待遇”。他把批文疊好，收進內兜。
趙勁松站在窗前，背對著王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瀋陽的冬天跟伯力一樣灰，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鍋。“王騰同志，你要記住一件事。”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您說。”
“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是因為你能做成別人做不成的事。”趙勁松轉過身，看著王騰，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平靜，但很亮。“你繼續做你的事，該修機器修機器，該倒騰貨倒騰貨。批文的事，我來搞定。但有一條——別碰政治。”
王騰彈了彈菸灰。“趙主任，您放心。我是個倒爺，倒爺只管賺錢。”
從友誼賓館出來，天己經大亮了。王騰站在門口臺階上，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煙霧在冷風中迅速散開。維克多靠在車門上，正拿一塊抹布擦車燈，看到王騰出來，趕緊把抹布塞進兜裡。
“老闆，談完了？”
“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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