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們沿著那捲紙上標註的路線,繞過矮林,穿過一段長滿野草的緩坡,走了大半日。地形平緩而寬闊,河床在拐彎處沖刷出一片寬闊的卵石灘。那片灘面比別處更為平整,卵石較小,排列均勻,像是被反覆踩壓過之後形成的結實表面。灘面上沒有青苔,也沒有雜草。李鴻宇走在卵石灘上,目光從灘面掃過,在灘面靠近河床的位置發現了半埋在卵石裡的一小塊顏色略深的金屬片。他蹲下身,把它從石縫中摳出來,用指腹抹去表面附著的沙土,一片巴掌大的鐵皮殘片。他翻到背面仔細看了看,殘片背面沒有明顯的標記,邊緣有一道不太整齊的斷口,像是被工具撬斷的。他把它和之前發現的那幾塊鐵皮殘片對比了一下,材質和厚度基本一致。
他沿著卵石灘的邊緣繼續走了一陣,在灘面末端靠近河岸的一處凹坑裡,發現了更多類似的碎片。那些碎片顯然不是被水流沖刷到這裡的——它們分佈過於集中,沒有散落開來的痕跡。他蹲下身,把那些碎片攏在一起,約莫有七八塊,大小不一,邊緣的斷口各不相同,但材質和厚度全都一致。
金三胖蹲在他腳邊看了看那堆碎片:“這裡曾經堆放過一批類似的鐵皮箱,後來被人拆散處理掉了,殘片集中丟棄在這處凹坑裡,和舊礦坑那邊的手法一致。”
李鴻宇把那些碎片一一撿起來收好,站起身掃了一眼整片河谷。河水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流速平緩,水聲不大。他在卵石灘上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遺漏,才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鐵脊崖時天色已經偏西。他把那堆碎片和之前在舊礦坑撿到的那幾塊放在一起對比,確認材質一致,斷口邊緣的磨損程度也相近,應該是同一批箱子留下的殘片。他坐在崖壁根部的陰影裡,把那捲路線圖又展平鋪在膝蓋上,圖紙上那些被細線勾出的路徑和幾個圈出的位置逐一在腦海中與實地對應了一遍,然後用指尖在圖紙上沿著路線向南延伸了約莫一指的距離,停在了圖紙邊緣靠近摺痕的一處沒有標註的位置。他收回手,把圖紙疊好放回儲物戒裡,靠著石壁合上了眼。鐵脊崖的風聲穿過裂隙,像是一條被壓制了很久的脈動,終於在漫長的沉默後開始重新流淌。
鐵脊崖的風終於轉了一個方向。李鴻宇在崖壁下多留了一天,把那尊丹爐和幾樣輔材重新收整妥當,又把從河谷和舊礦坑收集到的碎片和金屬板一一清點、歸類,確認沒有遺漏。他繞過了南溝幫最活躍的那片區域,穿過一片低矮的松林,又走了大半日,一片灰白色的城牆輪廓在前方的地平線上緩緩浮現出來。
流雲城的城牆不算高,但綿延很長,城牆根部的磚石被風沙打磨得圓滑泛光,幾面褪了色的旗幡在城垛上方懶洋洋地垂著,邊緣有些磨損,在風裡偶爾翻卷一下又垂下。城門洞開著,沒有守衛盤查,進出的人流稀疏但穩定,有推著獨輪車的散修,有趕著馱獸的商販,也有一些穿著各色袍子的路人。
李鴻宇走在城內的主街上。主街比他預想的要寬闊一些,兩側的店鋪也比散修坊市裡的那些更規整,每隔幾間鋪面就有一家掛著招牌的固定店鋪。街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冷清,迎面走來的幾個人側身與他錯肩而過,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在主街中段找到了一家門面不大但看著利落的客棧住下。房間在二樓,窗子朝向街面,能看到主街延伸向城中心方向的那段路。他又去主街上走了一圈,在街角一家藥材鋪裡買了幾味普通的輔材,又在一家鐵器鋪門口的舊貨筐裡翻了一會兒,找到一小塊成色一般的玄鐵料。他沒有急著離開流雲城,第二天上午又沿著主街走了一遍,一邊走一邊留意街面上行人的氣息和周圍鋪面的佈局。走到第三天下午,他在城中心一家茶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鄰桌的人正壓低聲音說話,談著城北古戰場出現了一批從赤練峰流出的舊貨,又提起鐵脊崖一帶最近不太平。
李鴻宇喝完了那壺茶,把茶錢放在桌上,起身離開了茶館。他穿過兩條巷子,往城北方向走了一陣。城北的街道明顯比主街舊一些,路面也窄。路邊有一處敞著門的舊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匾上的字跡已經被風雨蝕得面目模糊,只隱約能辨認出最後一個是“閣”字。鋪面裡面光線很暗,看不清有什麼,但門口的地面上有幾道新的泥印,邊緣還溼潤著。那幾道印痕的間距和他在鐵脊崖附近見過的那種腳步留下的印記完全一致。
他沒有在門口停留,只掃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從城北折返時他換了一條更偏的巷子,從另一側繞回客棧。一路上沒有被人尾隨的跡象,也沒有人刻意留意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