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劉管事帶回來的。
他將一沓紙放在宋桃面前,退後兩步,垂手而立,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沓紙整整齊齊,邊角沒有一絲褶皺,最上面一張寫著幾行字,墨跡新鮮,顯然是剛寫成不久。
“城南趙家綢緞莊的少東家趙錦榮,半月前忽然遣散了一名夥計,那夥計姓孫,原是趙家鋪子裡的跑腿。
孫某離了趙家後,手頭忽然闊綽起來,在賭坊裡一夜輸了二十兩銀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順著他往下查,這二十兩銀子,是趙家給他的封口費。
再往下查,趙家與城東柳家的一位管事有往來,那管事是柳家老太太陪房的長子,在柳家當差二十餘年,專管外頭採買。”
劉管事每說一句,宋桃的眉頭就松一分。
不是不緊了,而是那些原本模糊的東西,像水面下的石頭,水退了,一塊一塊地露出來,清清楚楚。
“趙家與柳家有什麼來往?”宋桃翻著那沓紙,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趙家的綢緞莊,每年春秋兩季都給柳府供衣料。柳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壽剛過不久,趙家送了一匹蜀錦做賀禮,價值不菲。
趙錦榮與柳家那位管事私交甚篤,常在一起吃酒。
至於柳汀遙小姐——”
劉管事的聲調沒有變化,像是在唸一本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賬冊,“柳小姐與趙家並無直接往來。那位管事聽命於柳小姐的母親,柳夫人。而柳夫人行事,素來以女兒的意思為先。”
宋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沒有再往下翻。
夠了,這些足夠了。
她不需要知道柳汀遙是怎麼跟趙家說的,不需要知道她們商量了幾回、花了多少銀子、費了多少心思。
她只需要知道,是柳汀遙。
這就夠了。
她將那沓紙合上,放在桌角,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叫什麼。
春日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的一隻手正好落在一格光裡,指尖被照得有些透明。
“鋪子那邊的事,”她開口,“先把名聲挽回來。你去找幾個可靠的婦人,讓她們拿著青桃坊的首飾去人多的地方走動,街市、廟會、茶樓,哪裡人多就去哪裡。
不必刻意說什麼,讓人看到就好。再讓柳青娘把鋪子裡的貨重新整一遍,最近退貨的那些,該熔的熔,該重做的重做,別留著礙眼。”
她頓了頓,又道,“之前在鋪子裡鬧事退貨的那幾個人,你去找他們,把銀子退給他們,讓他們寫個字據,說清楚了是有人指使。銀子的事,從我的私房裡出。”
劉管事一一應了,又問:“那柳家那邊……”
宋桃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那潭水不深,卻看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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