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汀遙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不是一下子垮下來的，是一點一點地收斂，像退潮時的水，慢慢地、慢慢地，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沉默了片刻，她開口時聲音還是穩的：“娘娘的意思，是臣女指使的？”
宋桃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那沓紙，放在石桌上，推到柳汀遙面前。
紙頁在風裡輕輕掀了掀，最上面那張露出幾行字，墨跡清晰。
陽光落在那張紙上，將每一個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柳汀遙沒有看那沓紙，她的目光落在那沓紙上，卻沒有去看上面的字。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宋桃，眼中的無辜已經褪盡了，露出底下那層薄薄的、帶著不甘和惱怒的東西，像白瓷上的裂紋，細細的，卻觸目驚心。
“你想怎麼樣？”她問。
終於不叫娘娘了。
宋桃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柳汀遙，和那個在茶樓裡笑盈盈給她斟茶的柳汀遙，和那個在賞梅宴上殷勤周到的柳汀遙，和那個在宮宴上對她恭恭敬敬行禮的柳汀遙，判若兩人。
不，不是判若兩人。
是面具摘了，露出底下那張真正的臉。
那張臉並不醜陋，甚至還是好看的，只是那好看裡，多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你以為我會怎麼樣？”宋桃反問。
柳汀遙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惡意，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看著柔軟，割下去卻疼。
“你會告訴太子殿下，對不對？”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可那聲音裡的挑釁，卻像淬了毒，
“你會跑到殿下面前哭訴，說我欺負你，說我在你鋪子裡搗鬼，說我看不慣你。然後殿下就會心疼你，就會替你做主，就會來質問柳家——對不對？”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聲音雖然還是壓著的，可那壓抑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岩漿，隨時會噴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盯著宋桃，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滿是譏諷，“你就是這樣的人。裝可憐，爭寵，利用殿下的同情心。商戶女就是商戶女，再怎麼打扮，骨子裡還是那一套。上不得檯面。”
宋桃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她看著柳汀遙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看著那雙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到一個人在你面前撕下面具、露出真容時的感慨。
原來你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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