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國皇子的隊伍終於離開了。
那天清晨，天還是陰沉沉的，昨夜下了一場雨，地面溼漉漉的，積水的窪地裡映著灰濛濛的天。
宋桃站在宮牆上，遠遠地望著那支隊伍像一條蜿蜒的蛇，慢慢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晨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潮溼和泥土的氣息，吹動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雲舒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件披風，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
宋桃沒有回頭，目光一直追著那支隊伍，直到最後一面旗幟也消失在天際線上，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憋了太久，從胸腔裡擠出來時帶著一絲細細的哨音，像是被堵了許久的河道忽然通了，水嘩地流過去，帶走了淤積的泥沙，留下空蕩蕩的河床。
心裡空了，不是那種被掏空的空，是那種積壓了太久的東西忽然被搬走的空——不疼，只是空。
回到了東宮，日子也回到了從前的軌道。
賬本還堆在案頭，等她一頁一頁地翻；花圃裡的月季該修剪了，新發的枝丫長得太瘋，把旁邊的花擠得沒了位置；小冬的功課又進步了，先生說可以開始學《論語》了；柳青孃的鋪子生意越來越好，說要再請個幫手。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像一本翻到中間的書，被人合上又開啟，還是那一頁，還是那些字。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的身體記得那些事。
雖然皮膚上的痕跡已經淡了，青紫變成了烏青，烏青變成了淡黃，淡黃最後褪成一片若有若無的暗沉，像是宣紙上不小心滴落的墨汁，被水暈開了，淡得快看不見了，可她知道它在那裡，怎麼也擦不掉。
她不敢照鏡子，不敢看自己身上那些已經看不出來的痕跡。
每次沐浴時都閉著眼睛，讓雲舒趕緊擦乾趕緊穿衣，彷彿那具身體不是她的，只是一個容器，裝過不該裝的東西，洗一洗就乾淨了。
衛玉珩回來的那天傍晚，比平時早了些。
他走進寢殿時，宋桃正坐在窗邊看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她不知道那個笑在他眼裡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和從前一樣，是不是還帶著溫度。
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攬過她的肩，低頭想吻她。
宋桃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間，她立刻放鬆了，可衛玉珩還是感覺到了。
他微微退開一些，低頭看著她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怎麼了？”他問。
宋桃搖搖頭，嘴角的笑還掛著，可那笑到不了眼底：“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
衛玉珩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手。
他沒有追問，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輕聲說：“累了就早些休息。”
他起身去洗漱了，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遙遠。
宋桃坐在那裡，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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